她说着，似是不经意地抬手，轻轻拂了拂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步摇做工极其精细，垂下的流苏是米粒大小的粉珍珠串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光华流转。
芷雾在心里“啧”了一声。
“杜小姐说的是。”芷雾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清澈，仿佛完全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机锋，只顺着她的话赞道，“这步摇很是华美，与杜小姐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宸王殿下对杜小姐真是用心。”
杜明珠见她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真诚的夸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脸上笑容依旧温柔，语气却微微转凉，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般的关切：“元小姐谬赞了。殿下身份尊贵，事务繁忙，能得他些许顾念，已是明珠的福分。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芷雾清新娇妍却未施太多脂粉的脸上，意有所指。
“这京城繁华，最是迷人眼。有些东西，看着光鲜亮丽，惹人向往，实则内里如何，是否适合自己，却需得擦亮眼睛，仔细分辨才好。”
芷雾却像是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警告，脸上甚至露出了点受教般的恍然，点了点头。
“杜小姐说得是。”
她迎上杜明珠微微眯起的目光，笑容甜美无害，眼神清亮亮的：“杜小姐眼光自然是极好的。这柜台里的首饰，有的华丽璀璨，如牡丹盛放，适合隆重场合，镇得住场面；有的清雅别致，如空谷幽兰，日常佩戴，更显灵秀。”
她说着，目光在杜明珠那身华丽耀眼的海棠红云锦裙和鬓边光华灿烂的赤金点翠步摇上轻轻一扫，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讽刺，只有真诚的感慨：
“就像杜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华贵雍容，与这支步摇相得益彰，一看便知是精心搭配过的，想来杜小姐是偏爱这般华丽夺目的款式。我呢，性子跳脱，偏爱那些淡雅灵巧些的，戴着轻松，也自在。”
芷雾看向柜台里一支造型繁复、镶满宝石的金雀钗，轻轻摇了摇头。
“像这样华丽的，看着是好看，可若真让我买了天天戴着，那可真是受罪，脖子怕是要压酸了。就算……有人觉得好，非要赠予我，于我而言，怕也是负担大于欢喜，还是更适合真心喜爱它的人才是。”
宸王就好比那支华丽却沉重的金雀钗，你杜明珠视若珍宝，心心念念，可我元芷雾瞧着却只觉得是负担，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与你相争？
你那一番明里暗里的敲打与警告，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闲得慌。
杜明珠脸上的温柔笑容，在芷雾清亮目光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自幼被当作未来皇子正妃培养，修炼得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心中对芷雾的厌恶与恼怒已然升腾，面上却依旧能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端庄浅笑。
只是眼底的温度到底是冷了下去，看着便少了几分真切，多了几分刻意的柔婉，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
“元小姐年纪小，喜好清新些也是常理。”
杜明珠的声音依旧温柔，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精致的滚边，“只是这人啊，年岁渐长，见识多了，喜好或许也会变。今日觉得是负担的，来日说不定就觉着恰是所需。”
她这话，既是在说首饰，更是在说人，说前程。
芷雾心里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再跟她打这累死人的哑谜。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杜小姐大约是平日里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端习惯了，又顺风顺水惯了，便觉得人人都该顺着她的话茬，人人都该羡慕嫉妒她所拥有的，人人都该对她与宸王的姻缘表示祝福与仰望。
一旦有人表现出“不稀罕”，她那套以己度人的逻辑就转不过弯来，非要明里暗里敲打一番，彰显自己的优越感和所有权不可。
跟她说话，比抄一百遍书还累人。
于是，芷雾很干脆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垂手侍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掌柜吩咐：“掌柜劳驾，将方才我看的那支玉兰花簪包起来，我要了。”
“哎！好嘞！多谢元小姐惠顾！”掌柜连忙堆起热情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去取簪子、找锦盒。
这位元小姐可是户部新任右侍郎家的千金，得罪不起。
那位杜小姐更是未来的宸王妃，更是惹不起。
这两位神仙在他的地盘上言语机锋，暗流涌动，他这颗心啊，一直提着，生怕哪位一个不高兴，他这生意就别做了。
小兰机灵地上前付了银票，接过掌柜递来的精致锦盒。
芷雾将锦盒拿在手中，这才重新转向杜明珠：“杜小姐，您慢慢逛，我还有些琐事，便先告辞了。今日与杜小姐聊了这许久，受益匪浅，只是我这人脑子笨，听得多了便容易发晕，得赶紧回去歇歇，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杜明珠回应，只微微颔首，便带着小兰和嬷嬷，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杜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终于难以维持地扭曲了一下，虽然极快便恢复了正常，但那短短一瞬的僵硬与眼底闪过的阴霾，却被一直留意着她神色的玲珑阁掌柜看了个正着。
掌柜的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柜台里的首饰。
走出玲珑阁，芷雾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因为一直保持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
“小姐，”小兰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脸上还带着点愤愤不平，“那位杜小姐，看着温温柔柔的，怎的……怎的让人觉得那么不舒服呢？句句话都像猜谜语似的。”
芷雾嗤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就是，奇奇怪怪的。真当谁都跟她似的，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得盯着、抢着？谁稀罕呀。”
她说着，抖了抖肩膀，仿佛要抖掉什么不存在的黏腻东西。
“就是就是！”小兰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咱们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才不稀罕呢！”
主仆几人在街上又逛了逛，买了些新出的零嘴点心，眼见日头偏西，便寻了家看上去干净雅致的酒楼用了晚饭，这才带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回到元府，芷雾先去圆圆的院子，将特意给他带的糖人、芝麻酥、核桃糕等零嘴分了一大半过去。
又叮嘱了武师傅和奶娘几句，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沐浴更衣后，她散了头发，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看今日新买的一本游记话本，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几样没吃完的零嘴，惬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