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渭州城外,官道险隘。
时已入春,关陇大地却仍被一层料峭寒意笼罩,官道两侧的黄土塬上,枯草尚未返青,在带着沙尘的风中瑟瑟发抖。
此处地势险要,官道于此收窄,穿行于两片陡峭的土丘之间,形同咽喉,素有“狼嚎峪”之称,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此刻,在这片看似荒凉寂静的峪口内外,却潜藏着近千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们并非军人,却比寻常军卒更显精悍阴鸷,衣着各异,或扮作行商脚夫,或藏身于天然洞穴、人工挖掘的浅坑之内,手中兵刃皆用布条缠裹,以免反光。
一道道以精铁打造的粗韧绊马索,半埋于浮土之下,横亘在官道最狭窄处;数十具沉重的拒马桩被巧妙地伪装成倾倒的枯树或乱石堆,封锁了骑兵可能冲锋的路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土腥、汗味与铁器冷光的肃杀气息。
这些人,皆是关陇各大勋贵门阀精心遴选,豢养多年的死士精锐。
他们汇聚于此,只为同一个目标:将那位正从河州东归的太常少卿王玉瑱,连同他麾下那支声名鹊起、令人忌惮的玄甲重骑,彻底葬送在这“狼嚎峪”中。
王玉瑱在河州城外公然陈列近千重骑的消息,早已如飓风般传到他们耳中,震惊之余,也促使他们拿出了压箱底的本钱,布下这堪称天罗地网的杀局。
远方,通往渭州的官道上,一切细微动静都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
斥候如同幽灵般穿梭回报,确认着王玉瑱所部的位置、速度。计算着行程,此时目标前锋理应已踏入视野。
然而,日头渐渐升高,由东向西的官道上,除了几支小心翼翼的寻常商队慢吞吞地经过,预想中那支黑甲森森、蹄声如雷的骑兵队伍,却始终未见踪影。
“巳时都快过了!就是爬,那王玉瑱带着大队人马,也该爬到这峪口了吧?”
一处隐蔽的土坳后,关陇于氏派来的头目忍不住低声咒骂,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旁边一个杨家死士头目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轻浮:
“急什么?许是那王玉瑱久在边塞,憋得狠了,路上遇见哪处有粉头的野店,带着他那帮杀才快活去了也未可知。这等公子哥儿,懂得什么行军紧迫?”
于氏头目本就心烦,闻言怒目而视:“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杨家的人,裤腰带松得跟城门似的?那王玉瑱若真是这等货色,能在长安搅动风云,能在蓝田弄死郑旭和长孙三郎?”
“姓于的!你他娘的把话说清楚!” 杨家头目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行了!都给我闭嘴!”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更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发话者是一名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的中年汉子,乃是长孙家此次行动的总调遣。
他扫视两人,语气冰寒:“大敌当前,自家先吵起来了?像什么话!派出去的最新一波斥候呢?怎么还没回报?别是走漏了风声,让那泥鳅溜了!”
他话音刚落,峪口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浑身尘土、肩头带伤的长孙家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气息不匀:“头儿!不……不好了!咱们的人……在东北、东南两个方向三十里外,都发现了大队骑兵分散行动的痕迹!”
“什么?分散?” 长孙家头目心头一沉。
“是!看蹄印和遗落的痕迹,他们至少分成了四股!每股约三百骑左右,离开主官道,钻进了塬上的岔路和小道!我们布置在前路监视的兄弟,大半……大半都遭了毒手,尸首都被扔进了沟壑!只有几个侥幸逃回的,说对方似乎故意留了活口报信!”
“四路?绕开了渭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他们苦心经营,将主力埋伏在这必经的“狼嚎峪”,对方却根本不走这条路!
于氏和杨家的头目也忘了争执,齐齐看向长孙家头目。
长孙头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闪烁,迅速分析:“慌什么!就算他分兵十路,最终目标仍是东归长安!”
“王玉瑱身边那个叫项方的护卫,身形异于常人,犹如铁塔,就算覆甲覆面,也绝难遮掩。
只要盯死那个标志性的身影,便能锁定王玉瑱真身所在!那几个逃回来的兄弟呢?带过来,我亲自问话!”
很快,几名惊魂未定的伤者被搀扶过来,断断续续描述了所见。
综合各方零碎信息,一个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在向岷州方向的那股骑兵中,有人隐约看到了一个异常魁梧高大、手持双戟的骑士身影!
“岷州方向……” 长孙头目沉吟片刻,猛地抬头,“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传令,大队人马立刻分为两路!一路由我亲自带领,急奔岷州方向追击!另一路,由于头领和杨头领率领,转向兰州方向堵截!那王玉瑱狡诈,未必不会虚晃一枪!两路并进,叫他无处可逃!”
命令既下,近千死士迅速而动,如同退潮的蚁群,撤离了精心布置却落了空的“狼嚎峪”伏击圈,带着被戏耍的恼怒与志在必得的杀意,分头扑向岷州与兰州方向。
旷野上尘土飞扬,却不知已坠入彀中。
而此时此刻,真正的猎手,早已在数百里之外。
就在关陇死士们如同无头苍蝇般猜测王玉瑱究竟在哪一路时,王玉瑱本人,仅带着段松及不足百名最精锐的密卫轻骑,早已悄然穿越了陇右与关内道的交界,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了河东道的腹地。
他们的方向明确——直指并州,太原府。那里,是天下望族“太原王氏”的本家根基所在。
那里,有王玉瑱的父亲王珪一支,与原宗家之间多年来的微妙关系与未尽的纠葛。
那里,还藏着一些,需要彻底清算的旧账与人。
转眼三月末,并州,太原府。
与陇右的苍凉肃杀截然不同,此时的太原城,正沉浸在一片锦绣繁华、钟鸣鼎食的盛世气象之中。
春日煦暖,汾水泛波,城中杨柳依依,桃李初绽。
而今日,整个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北那座占地广阔、庭院深深,代表着数百年华族荣耀的太原王氏祖宅。
今日,是王氏大宗嫡脉,族长王承宗的正式继位大典。
王府中门大开,朱漆铜钉,威仪赫赫。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来自“五姓七望”中其余各家——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氏的代表,关陇勋贵中与王氏交好或有意联姻的家族,河东本地的诸多豪族缙绅,乃至并州官府的要员,皆持帖而至。
仆役引路唱名之声不绝于耳,各种方言官话交汇,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府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正堂“崇德堂”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巨大的王氏先祖画像高悬,香案上供奉着青铜礼器,香烟缭绕。
堂外巨大的庭院中,以名贵苏绣为幔,搭起了连绵的彩棚,用以宴客。
棚内摆设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果,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江南的时鲜水产置于冰鉴之上。
乐班演奏着清雅庄重的礼乐,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的寒暄笑语交织在一起。
长辈与贵宾们自然居于正堂及前排主位,一个个气度雍容,言谈举止皆合礼仪,彼此间敬酒祝词,看似一团和气,实则言语机锋暗藏,目光流转间尽是对家族利益、朝局动向的考量与试探。
而更显活泼的,则是被各家族带来“见见世面”的年轻一辈。他们多聚在后花园的“沁芳园”中。
园内假山玲珑,曲水流觞,春花竞放。
这些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君、妙龄女郎,或临水赋诗,或凭栏对弈,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纵论诗文,品评人物,言语间既有世家子弟固有的骄矜,也不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才华展露。
少女们的轻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与才子们的吟哦之声相和,俨然一场浓缩的、属于顶级门阀的风雅盛会。
整个太原王府,从里到外,都弥漫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沉淀了数百年的簪缨世族之气。
繁华,大气,底蕴深厚,仿佛外面的刀光剑影、边塞风霜,与这里是两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老族长王阔虽已退居幕后,今日亦端坐正堂上首,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矜持而满足的笑容,看着儿子王承宗在族老与贵宾的见证下,完成一项项繁复而古老的继位仪式,接过象征宗族权柄的印信与谱牒。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太原王氏展示其枝繁叶茂、屹立不倒的辉煌时刻。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鼎盛、仿佛时光都为之驻留的繁华深处,一丝极其隐秘的讯息,如同投入温汤的雪片,悄然递送到了正在接受众人恭贺的新族长,王承宗手中。
他的心腹管家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承宗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威严与谦和并重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疑与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