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至河州,官道两侧,密林深处。
时值二月初,林中积雪未消,枝桠上挂着冰凌,在偶尔透下的惨淡天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
本该是万物蛰伏的寂静时节,这片毗邻官道的林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
枯枝败叶之下,呼吸被刻意压至最低,数股来自不同势力的斥候,如同潜伏的毒蛇,借助地形与伪装,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东去的官道。
他们的目标一致——那两骑自鄯州城孤身而出、已连续数日不急不徐赶路的身影:王玉瑱与项方。
“跟了三天了,还是他们两个人。” 一丛覆雪的灌木后,传来几乎难以听闻的气音,带着浓重的疑惑。
“嶲州盐场富甲一方,据说蓄养私兵数以万计,更遑论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怎的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见半个影子护卫左右?莫非……传言有虚?”
不远处,一段半枯的树干后,另一道声音回应,同样细微,却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贪婪与急躁:
“管他传言真假!眼下确是千载难逢之机!只有这两人,形单影只!那泼天的功劳厚赏,何必再等,又何必与他人分享?”
先前那人似被说动,呼吸声略重了些:“你的意思是……”
“你我联手,就地袭杀!” 树干后的声音斩钉截铁,杀意凛然。
“此地林密路僻,正是下手的好去处。结果了他们,提头回去向家主复命,为大公子雪恨!亦是你我晋身之阶!如何?”
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心跳撞击胸腔的咚咚声。利益与风险在黑暗中激烈交锋。
“……好!就依你!” 灌木后的人终究被贪婪压倒,咬牙应道,“我数三声,一同……”
“动手”二字尚未出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骤然自身侧传来!
灌木后的斥候浑身汗毛倒竖,亡魂大冒,完全是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驱使,他猛地向旁侧翻滚,右手已闪电般摸向腰间的横刀刀柄!
然而,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一道比林中阴影更幽暗、比朔风更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他翻滚轨迹的尽头“浮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得咽喉处先是一凉,随即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呲呲声。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瞪大了眼睛,视野最后定格的,是一双透过玄铁面具眼孔、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眸子,以及对方手中那柄刃口几乎不沾血痕的短刃。
“呃……”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直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这个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贴近,自己布置在周遭的预警机关为何毫无反应。
而数丈外那截枯树干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具尸体缓缓滑倒,颈间同样绽开一道致命的红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渗透身下冰冷的积雪与腐叶,冒出丝丝微弱的热气。
林间重归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枝桠的呜咽。类似的场景,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密林地带,数日内不断上演。
来自荥阳郑氏和关陇某些家族,乃至其他觊觎嶲州盐利或单纯想搅浑水的势力派出的眼线与杀手,无论他们潜伏得多么隐蔽,配合得多么默契,总会在自以为即将得手或传递出关键消息的前一刻,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犹如林间精怪般的黑衣人干净利落地清除。
割喉,背刺,弩箭穿心……手法各异,却同样高效致命,几乎不留任何活口与打斗痕迹。
唯有江夏王李道宗派出的那队金吾卫斥候,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对待。
他们同样被毫无征兆地制伏,但袭击者只是用巧劲击打后颈或施用迷药,令其暂时昏厥,搜走可能暴露王玉瑱行踪的简易信物或标记后,便将其妥善安置在相对避风的岩穴或树下,甚至留下一小囊清水。
待这些斥候醒来,除了颈后的酸痛与短暂的记忆模糊,往往只发现同伴都在,并无伤亡,而追踪的目标早已不知所踪,只能懊恼地返回鄯州复命。
河州城内,暗流渐涌。
这座连接陇右与关中要冲的边城,自正月末起,悄然涌入了不少生面孔。
他们装扮各异,有行商、有镖师、有游方郎中、也有看似落魄的江湖客,持着天南地北、却经得起粗略核查的路引与身份文书,分散入住城中各处客栈、车马店,甚至租赁了一些僻静的民宅。
人数虽不算极众,但其精悍的气质、偶尔流露出的审视目光,以及彼此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寻常旅人的默契,仍引起了河州城县令的警觉。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情况上报刺史。
河州刺史是个久经官场、深知长安水深的油滑老吏。他仔细翻阅了县令呈上的、关于这些陌生人的零散报告,指节轻轻叩着案几,半晌不语。
“使君,是否要加派差役,仔细盘查,或……” 县令试探着问。
“不必。” 刺史抬手打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深深的疲惫,“查什么?他们的路引文书可有纰漏?”
“这……目前所见,皆齐全合规。”
“可有滋扰地方、违法乱纪之举?”
“暂……暂无。”
“既如此,何必多事?” 刺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长安的风,已经刮到咱们这河州城了。你可知这些生面孔背后,可能是哪路神仙?是关陇勋贵的赵国公府?是荥阳郑氏?还是那位……如今搅动风云的嶲州新贵?”
县令闻言,额角见汗。
刺史继续道:“咱们河州,小庙一座,哪一尊菩萨都得罪不起。他们愿意来,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公然犯禁,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记住,多看,少问,更别掺和。时候到了,该走的自然会走,该来的……躲也躲不过。”
在河州刺史乃至许多密切关注此事的有心人眼中,王玉瑱的身份早已悄然蜕变。他不再是那个倚仗父荫、以诗酒风流传名的王家二郎。
如今的他,是手握嶲州盐场庞大利源、在长安朝堂与蓝田县外掀起腥风血雨、正面硬撼关陇集团与荥阳郑氏这等庞然大物的枭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这场显然针对他个人遍布杀机的归途。
更进一步说,即便他能活下来,最终能否与高高在上的皇权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与共存,仍是未知之数。
二月中旬,河州城外。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微温,却难以驱散边城早春的料峭寒意。官道尽头,两骑风尘仆仆而来,正是王玉瑱与项方。
城门外不远处,早有两人候着。
一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段松;另一人则略显粗豪,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一丝疲惫,正是娄观。
见到王玉瑱安然抵达,段松仅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娄观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公子。”
王玉瑱勒住马,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尤其在娄观那难掩倦色与复杂神情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翻身下马。
项方与娄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了点头,一切关切与问候,尽在这无声的默契之中。
项方用力拍了拍娄观的肩膀,娄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一行人沉默入城,自有段松安排好的人手接过马匹,引导他们前往城中一处看似寻常、实则内外把守严密的宅院。
宅院,正堂。
王玉瑱自去后堂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前院正堂中,项方、段松、娄观三人相对而立,气氛一时凝滞。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反而更衬得堂内寂静得有些压抑。
项方身为三人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又是王玉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此刻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他看看左边如冰雕般沉默的段松,又看看右边面沉如水、兀自憋着一口气的娄观,心中长叹。
他深知蓝田县外那场“见死不救”引发的隔阂,犹如一根毒刺,扎在娄观及其幸存部下心中,也令段松麾下的玄甲重骑与娄观旧部之间芥蒂更深。
公子虽未明言处置,但此事不化解,终成隐患。项方想趁此机会,至少让两人把话说开几分。
奈何他一生习武征战,性子直来直去,于这等人情纠葛、心结化解之事上,实在嘴笨。
张了几次口,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妥,怕火上浇油,最终只化作几声沉重的呼吸。
段松本就寡言,此刻更似一尊铁铸的雕像,目光低垂,望着地面某处,仿佛对眼前微妙的氛围毫无所觉,又仿佛一切都已了然于胸,无需多言。
娄观则梗着脖子,侧身对着段松的方向,眼神盯着堂柱上的一道旧痕。
蓝田惨死的那些袍泽,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兄弟,是曾一起在突厥人刀下互相挡箭的交情。
玄甲重骑的冷漠“迟到”,在他心中,与段松的纵容或默许脱不了干系。这口气,他咽不下,又因公子未曾表态而无法发作,只能郁结于心,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堂内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唯有三人或粗或细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无声却充满张力的僵持。
项方额头甚至沁出了细汗,这比面对刀山剑林更让他感到棘手。
直到后堂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玉瑱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常服,用布巾擦拭着湿发,缓步走入正堂。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将项方的为难、段松的静默、娄观的郁愤尽收眼底,却未立刻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只是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