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过后,新岁初启,时序更迭。
正月的寒风依旧凛冽,席卷过陇右高原的枯草与沙砾。
鄯州城内,年节的气息早已被边塞的肃杀与等待的焦灼取代。
前线的消息终于传来:文成公主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已于逻些顺利完婚,大典庄重,盟约缔结。两国边境,暂时尘埃落定。
随着这桩重大国事的落幕,送亲使团的核心使命已然完成。
江夏王李道宗未敢在吐蕃境内久留,交割完一应礼仪文书后,便率领大部分随行官员与金吾卫精锐,启程返回大唐境内的鄯州城修整。
甫一入城,李道宗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将和亲顺利的喜讯飞报长安,同时,依照惯例,奏疏中也谨慎请示:送亲使团众官员,是否可择日启程,回京复命?
一月十日,长安,大明宫。
急报传入宫闱,直抵御前。
甘露殿内,李世民披着厚裘,就着明亮的烛火细细阅毕李道宗的奏报。
看到“礼成”、“邦睦”等字眼时,他那因病痛而时常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些许,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欣慰。
和亲事成,边境暂安,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亦不负女儿远嫁的牺牲。
一月十一日,大朝会。
承天门外,天色未明,朔风刺骨。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呵气成霜,等待着宫门开启。
再次经历了丧子之痛,较之往日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的当朝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与新近承袭了郑国公爵位,眉宇间郁结着一股化不开悲愤与阴鸷的郑德明,皆立于勋贵班列前排,格外引人注目。
两人虽沉默不语,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沉凝气息,却让周遭同僚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文官班列之首,尚书令房玄龄与太常卿温彦博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山雨欲来,今日这太极殿内,恐怕难以太平了。
辰时正,宫门洞开,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依序步入恢弘肃穆的太极殿。御座之上,李世民虽面色仍带病容,但精神尚可,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带着惯有的威严。
朝议开始,皇帝先命秘书郎褚遂良出列,将江夏王李道宗的捷报当众宣读。
褚遂良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将和亲大典的庄重、吐蕃赞普的礼敬、边境安靖的展望一一陈明。
殿内众臣听罢,无论真心假意,皆齐声向皇帝道贺,称颂天子圣明,泽被远疆。
待称贺声稍歇,李世民微微抬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喉咙,缓缓开口道:“此番和亲,关乎两国百年安宁,能得圆满,送亲使团上下官员,功不可没。尤其是江夏王统筹全局,副使王玉瑱协理得力……”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下最后的决断,“拟旨吧,命送亲使团……”
“陛下!”
一声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打断,自勋贵班列前响起,打断了皇帝的话。众人侧目,只见长孙无忌已然出列,手持玉笏,躬身立于御阶之下。
被打断话语,李世民面上并无愠色,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跟随自己数十载、如今却接连遭受打击的老臣,温声道:“长孙司空有何事奏议?”
长孙无忌抬起头,脸上神色是惯有的沉稳淡然,仿佛方才那声打断只是情急所致。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陛下,臣方才聆听捷报,心喜公主殿下婚事顺遂。然,公主新婚,远嫁异域,骤然离乡,难免有思亲怀土之忧。”
“臣愚见,不若令江夏王多在鄯州停留一段时日,一来可代表陛下与朝廷,对公主多加抚慰,缓解其思乡之情;二来,亦可彰显我大唐对此次联姻之持续重视。”
他略一停顿,话锋自然一转:“至于回京复命、奏对称旨之事,公主既已安稳,使团主责已毕。可令副使王玉瑱率部分属官,携相关文书印信先行返回长安复命即可。
如此,既全了朝廷礼制,亦体恤了公主初嫁之心绪。望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这理由看似冠冕堂皇,体贴入微,但稍加咀嚼,其用心便昭然若揭——将王玉瑱与护卫力量相对雄厚的江夏王及部分金吾卫分开,令其独自率少量人员踏上迢迢归途!
几乎在长孙无忌话音落下的同时,郑德明亦紧随其后,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闷,躬身道:“臣,郑德明,附议司空之言。”
两位丧子重臣,一前一后,默契呼应,将意图几乎摆上了明面。殿内群臣心中皆是一震,低低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奏议,这近乎是……公然逼宫,以“体恤公主”之名,行剪除政敌之实!
“陛下!臣有异议!”
一声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默契。房玄龄手持象笏,疾步出列,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他先是对御座深深一揖,随即转向长孙无忌与郑德明方向,目光如电,声音洪亮:
“司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妥!副使王玉瑱,虽在送亲之事上略有微劳,然其出仕时日尚短,资历尚浅。更兼其父,故侍中王珪公,新丧未久!为人子者,丁忧守孝乃人伦大节,天经地义!”
“如今送亲事毕,王玉瑱理应立即卸去公务,返回嶲州故里,为父守制!岂可再委以先行复命之责,令其延误孝道,悖逆人伦?
此非陛下仁孝治国之道,亦非朝廷体恤臣子之心!臣请陛下明鉴,允准王玉瑱即刻返乡丁忧!”
太常卿温彦博几乎同时出列,躬身附议:“臣,温彦博,附议房相之言!孝道乃立国之本,不可轻忽!”
一时间,太极殿内落针可闻。房玄龄与温彦博,以“孝道”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对上了长孙无忌与郑德明“体恤公主”的提议。
双方皆是人臣极峰,理由都看似充分,争执的核心,却赤裸裸地关乎千里之外一人的生死。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他缓缓转向房玄龄,语气依旧平稳:
“房相忧心人伦孝道,其情可悯。然,王公乃寿终正寝,王玉瑱送亲乃陛下钦命,国事重于家事。
待其回京,复命受封之后,再行丁忧之礼,于礼法并无不合,亦全其忠孝两全之名。何必急于一时,反显得朝廷不近人情?”
房玄龄寸步不让,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苍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锐利,几乎是一字一顿:“只怕……路途险恶,人心叵测。王少卿未必能安然回到长安,更遑论受封丁忧!届时,岂非令朝廷失一干臣,司空……当真思虑周全了么?”
“人心叵测”四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这已不是辩论,而是近乎撕破脸的指控!
满朝文武,无不骇然变色,目光在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之间来回逡巡,又偷偷瞥向御座上的天子。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李世民身上。这位大唐至高无上的裁决者,此刻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又掠过勋贵班列中那些或明或暗支持长孙无忌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文官班列中段,自己的两个儿子——魏王李泰与晋王李治身上。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内侍连忙奉上温水。李世民饮了一口,压下喉间不适,目光首先看向李泰,声音平淡:“青雀,此事……你如何看?”
魏王府谋主、刑部尚书韦挺站在李泰侧后方,拼命以眼神示意,让他莫要掺和。
李泰自然明白,王玉瑱是死是活,对他并无直接损害。
长孙无忌是晋王李治的谋臣,无论王玉瑱结局如何,争斗都主要在长孙一系与王家之间。他若插手,无论偏向哪边,都可能引火烧身。
可李泰心中挣扎,他想起了文学馆内王珪昔日的教诲,一丝愧疚掠过心头。但最终,对皇位的渴望与对局势的权衡占了上风。
他垂下眼帘,避开父皇探询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道:“儿臣……儿臣以为,父皇乾纲独断即可。儿臣并无定见。”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目光随即转向李治:“雉奴,你呢?”
李治似乎早已准备好,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良与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清朗:“父皇,儿臣觉得……房相所言,关乎孝道人伦,确是天理;舅父所虑,体恤皇姐远嫁孤寂,亦是亲情。两相皆有其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只是……儿臣想到,若换做是儿臣远行千里之外,刚刚安顿,定然也会思念父皇、思念皇兄,思念长安的。若是能有亲近的长辈多陪伴些时日,心中定会安稳许多……”
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巧妙地将重心偏向了“体恤公主”一方,且以己度人,情真意切,让人难以反驳。
既回应了父皇,也间接支持了舅父长孙无忌的提议,却又不显得过于锋芒毕露。
李世民听完两个儿子的回答,靠在御座上,闭目沉默了片刻。殿内空气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再无波澜。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文成为国远嫁,朕心实有不忍。” 他目光扫过长孙无忌与郑德明,“长孙司空与郑国公体恤公主,思虑周全,其情可嘉。”
他又看向房玄龄与温彦博:“房相、温卿秉持孝道,亦是正理。然国事既毕,孝道可暂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下旨:“便依……长孙司空与郑国公所奏。敕令:江夏王李道宗暂留鄯州,多加抚慰公主。副使、太常少卿王玉瑱,率必要属官及部分护卫,携送亲一应文书印信,即日启程,先行返京复命。其余事宜,待其回京再议。退朝。”
“陛下!……” 房玄龄猛地抬头,还想再争。
然而,李世民已经扶着内侍的手臂,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转身向殿后走去,步伐略显蹒跚,却毫无停留之意。
那决绝的背影,已然表明圣心已定。
房玄龄僵在原地,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长孙无忌与郑德明。
长孙无忌面色沉静,微微垂目,仿佛一切与己无关。郑德明眼中,则闪过一丝混合着痛楚与狠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快意。
房玄龄终是长叹一声,重重一甩袍袖,不再看任何人,步履沉重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似一瞬间又佝偻了许多。
承天门外,寒风依旧。
房玄龄独立于汉白玉栏杆旁,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悲凉与无力。
他仿佛又看到了王珪临终前那殷切托付的眼神,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沾湿了他的紫袍与白发。
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如同泣血:“叔玠啊叔玠……非是玄龄不尽心,实是……圣心难测,时势比人强。我终究……没能护住你家二郎。老朽……愧对于你啊!”
声音消散在风雪中,无人听闻。
而散朝的百官,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思,沉默地陆续离去。
许多人心中难免唏嘘:王珪在世时,何等风光显赫,简在帝心,堪称贞观朝一代文臣领袖。
可一旦身故,其子纵有才干,也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块用来试探各方反应、平衡朝局势力的“试金石”罢了。
无论王玉瑱能否活着回到长安,对高高在上的皇权而言,或许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嶲州的盐利,这块足以动摇国本的肥肉,注定将要重新分割。王玉瑱的生死,影响的或许只是皇室与门阀勋贵之间,最终分润比例的多少而已。
在这冰冷的政治算计面前,个人的才智、努力、乃至性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风雪渐紧,笼罩了整座长安城,也预示着那条遥远的归途,将愈加艰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