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内,侯君集单骑横刀,立于长街中央。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袍早已不知去向,露出内里的旧战袍,袍袖染血,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其手中那柄百炼横刀斜指地面,刃口尚有未干的血迹。
在他周围,李君羡带来的精锐早已将他团团包围,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飞鸟也难以从这铁桶般的包围逃脱。
只见李君羡骑在马上位于阵前,面色凝重的看着这个曾经的秦王府战将、开国将军,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复杂的劝诫:
“侯老将军,事已至此,顽抗无益。下马受降,随我等去御前请罪,陛下或许念在往日功勋,天恩浩荡……”
“天恩浩荡?”侯君集蓦然打断李君羡的话,仰天发出一声苍凉而讥诮的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与不屑。
“一个能将亲生儿子都逼的谋反,自刎于太极殿前的人,你和老夫说什么……天恩浩荡?”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电,直刺李君羡:“老夫此生,或有负太子殿下,有负那些随我踏入玄武门的兄弟,亦……有负于妻女。”
“但唯独——无愧于他李世民!今日至此,非为谋逆之罪,实乃时也命也,更是他李世民自毁长城!一个弑兄囚父得到皇位之人,老夫看他李唐皇室能安传几载!”
“休得狂言犯上!侯君集,快快束手就擒!”李君羡身旁的一名百骑司军官厉声呵斥。
侯君集轻蔑一笑,随后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柄马槊,低声叹息道:“可惜了,此等神兵……”
话音方落,他原本如铁铸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那握着百炼刀的手臂,肌肉微微痉挛;面庞上原本因激战而涨红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白。
尤其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光芒开始涣散,眼皮仿佛灌了铅,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地想要合拢。
李君羡何等眼力,瞬间察觉到异样,心头警铃大作,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却未贸然上前。
“嗬……” 侯君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席卷而来的、山崩海啸般的疲惫与昏沉。
只有他自己知道,射出那夺命一箭、掷出那石破天惊的一槊之前,他已悄然服下了娄观留下的那颗血色丹丸。
那并非良药,而是燃烧生命本源、榨取最后潜能的虎狼猛药。
服药后气血奔腾,精力暴涨,五感敏锐甚至超越巅峰之时,故能于嘈杂混乱中一箭毙敌,于疾驰间奋力掷槊,精准狙杀。
然而,药效一过,便是油尽灯枯,经脉脏腑皆受反噬,神仙难救。娄观给的,从来不是生路,而是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死亡表演门票。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支撑着他完成复仇的炽热洪流正在急速冷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骨髓深处泛起的冰冷,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还有意识边缘不断扩大的黑暗。
“李……君羡……” 侯君集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前方严阵以待的百骑司,嘴角扯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或是嘲讽,或是慨叹。
但话语终究未能成句。
“噗——!”
一大口粘稠乌黑、散发着腥甜与淡淡苦涩药味的血液,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的石板和战马鬃毛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鲜血不再只是从口鼻涌出,眼角、耳孔也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迅速爬满他苍老憔悴的脸颊,已是七窍流血!
他再也支撑不住,雄壮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架,晃了两晃,手中那柄伴随他半生的百炼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马背上直直栽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侯君集!” 李君羡厉喝一声,身形如电掠出!他并非要趁机斩杀,皇帝要的是活口,至少是能说话的尸体!
他飞身下马,几个箭步便冲到侯君集身边,持刀戒备,同时俯身探查。
只见侯君集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紊乱,七窍流血之状愈发明显,身体间歇性抽搐,显然已至弥留。
李君羡见状,毫不犹豫地从自己怀中贴身锦囊里,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
这是宫中御医秘制,专解百毒、吊命护心,珍贵无比。
他毫不吝惜,捏开侯君集紧咬的牙关,强行将丹药塞入其口中,又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小心翼翼灌入少许清水,助其咽下。
丹药入腹,侯君集剧烈的抽搐似乎缓和了刹那,灰败的脸上也隐约回光返照般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潮红。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李君羡,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李君羡屏息凝神,俯耳贴近。
然而,终究没有听到任何清晰的遗言。
那抹潮红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侯君集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寂灭,胸膛最后一次微弱起伏后,归于平静。
这位曾叱咤风云、助李世民定鼎天下,又因卷入储位之争而身败名裂、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一代名将,就此气绝身亡,毙命于这京畿小县的街头。
李君羡缓缓直起身,看着侯君集怒目圆睁、血污满面的遗容,心中五味杂陈,伸手,轻轻为其阖上双目。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杆造型奇特、此刻半截染血插在地上的马槊上。
他走过去,单手运力,将其拔出。
入手沉重异常,槊杆非木非寻常熟铁,槊头寒光凛冽,血槽深邃,工艺材质绝非民间乃至寻常军器监所能打造。
“将此槊仔细包裹,连同逆侯尸身,一并妥善运回长安,不得有误!” 李君羡沉声下令,又补充道,“还有,即刻派人,将长孙三公子与郑公子罹难的消息,速报赵国公府与荥阳郑公在京宅邸。语气……斟酌着些。”
午时前后,蓝田县。
肆虐了半夜的大火,在烧尽了以薛清砚祖宅为中心的大片屋舍、将所有能燃之物化为焦炭白地之后,终于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在断壁残垣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与灰烬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令人窒息。
县衙的差役、幸存的百姓开始战战兢兢地清理火场,收殓尸体。而更多的消息,也开始从不同渠道汇总到李君羡这里。
“报!城外官道向东十里处,发现大量尸首,皆是青壮,着甲持械,似为私兵府卫,数量近百!死状……极为惨烈,多是被重器破甲击杀,或被强弩射杀,现场马蹄印杂乱,似有激烈追逐与……单方面屠戮。”
派出的探子汇报时,声音都带着颤意。
李君羡闻言怔住。侯君集余党?还是……别的势力?他想起昨夜那支“突围”的骑兵,以及侯君集最后时刻那诡异的爆发与暴毙。
“留一队人协助蓝田县令善后,清理现场,详查一切可疑痕迹,尤其是那种特制箭簇和兵器碎片。” 李君羡迅速决断。
“其余人,随我出城,沿着昨夜逃遁方向及官道屠杀现场,仔细勘查追踪!务必要弄清,昨夜除了侯君集,还有谁参与其中,去向何方!”
……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城。
尽管李君羡已下令尽可能控制消息,但侯君集在蓝田被百骑司围堵、长孙叡与郑旭同时身死的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破了蓝田县的封锁,在午后的长安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得到噩耗的长孙无忌与郑德明,瞬间被巨大的悲恸与惊怒笼罩。
长孙无忌闻听爱子竟与逆贼同归于尽(初步消息如此),手中茶盏失手坠地,摔得粉碎,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紫袍!
郑德明得知嫡长子、家族未来的希望郑旭惨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府中乱作一团。
消息迅速传开,各部衙署、勋贵府邸、坊间酒肆……所有人都在震惊地议论、猜测。
“侯君集竟真潜回了京畿!还被李将军亲自格杀?”
“何止!赵国公家的三公子和郑公的嫡长子也……唉,说是死于侯君集之手?”
“这……这也太巧了!侯君集一个丧家之犬,如何能精准找到这两位公子,还能在百骑司眼皮底下连杀两人?”
“听闻蓝田昨夜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绝非小打小闹……”
“你们说,这事……会不会与那位有关?” 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向西南方向,意指正在送亲途中的王玉瑱。
“王玉瑱?他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操控长安之事?何况对手是长孙司空和荥阳郑氏!”
“话不能这么说。关陇与郑氏欲除王玉瑱而后快,这早已不是秘密。如今两家最有前途的子弟同时殒命,偏偏死在追捕侯君集的过程中……而那侯君集,更牵扯当年太子谋逆旧案……”
“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一石数鸟?若真如此,这布局未免太过骇人,心思也太过狠辣!”
“嘘……慎言!此事水深不可测,未有定论之前,不可妄加揣测。只是……这长安城,怕是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百官震惊之余,心中无不凛然。侯君集伏法固然大快人心,但长孙叡与郑旭之死,牵扯实在太广。
这不仅仅是两个顶级门阀痛失子嗣和继承人的悲剧,更可能意味着平静水面下的激流终于冲破了某种界限。
怀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那个虽不在长安,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名字。
若真是他所为,此人手段之诡谲、谋划之深远、心肠之冷酷,已非常人可度。若非他所为,那这巧合背后,又是何等可怕的势力在搅动风云?
一时间,长安城内暗流汹涌,猜疑四起,恐惧与算计在无数人心头滋生。
原本因吴王离京而略显平静的朝局,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局,推向了更加叵测与危险的边缘。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宫中的态度,等待更多的细节,也等待那远在送亲路上的王玉瑱,对此……将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