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大明宫,太极殿。
一封百里加急的军报,带着西南边陲的烟尘与血腥气,被内侍高举过头顶,疾步送入长安城大明宫中。
当值的黄门侍郎展开牒文,其声朗朗回荡于肃穆殿宇,字句却如投石入潭,激起千层波澜——
南诏蒙舍诏部落,竟于数日前悍然纠集本部精锐,并驱策数十头披甲战象、数百藤甲悍卒,大举寇犯嶲州和益州以南边镇!烽燧骤燃,告急文书雪片般飞传。
然则,蹊跷之处随即显露:此番来势汹汹,却似雷声大雨点小。蛮兵仅作象征性攻打,稍遇守军抵抗便即后撤,双方伤亡皆微乎其微,不及边地平日械斗之十一。
朝堂之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浓重的困惑与狐疑。文武班列中响起压低了的议论声。
“西南夷狄,素来跳梁,然如此大张旗鼓,却又浅尝辄止……所图为何?”
“嶲州以南,山高林密,瘴疠横行,纵是打下了,也是徒耗钱粮、难以久守的鸡肋之地。南召非愚鲁之辈,岂会不知?”
“正是此理!然则天朝威严岂容轻侮?若置之不理,四夷闻之,岂非以为我大唐刀锋已钝?”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色沉静,久病的苍白并未掩去他眉峰间的峻刻。他听着阶下的纷议,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首。
南诏此举,确实反常。是试探?是佯动?还是背后另有牵线之人?
争议的核心,很快从“打不打”转向“谁去打”。几个世代镇守西南的将门名字被提及,又因种种缘由被搁置。
正当众臣莫衷一是之际,文官班列中段,一道英挺身影越众而出,甲叶轻响,打破了僵局。
“父皇!”
众人瞩目,乃是吴王李恪。他身着亲王常服,腰背挺直如松,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惯有的果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儿臣愿往!”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殿内顿时一静。
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凝在儿子脸上,那双因宿疾而略显浑浊的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几乎是出于父亲的本能,他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闹!西南边陲非是儿戏之地,瘴疠横行,蛮夷狡诈。眼下虽伤亡甚微,然兵凶战危,局势瞬息万变,岂是你能轻涉?”
李恪早有准备,撩袍单膝触地,姿态恭谨而坚决:“父皇明鉴!益州本就是儿臣封邑,食邑之民,即为儿臣之子民。
如今南诏蛮夷无端犯境,惊扰边民,践踏王化。儿臣身为皇子,受父皇恩养,享万民供奉,于此之际,理当亲赴封地,镇守边陲,以安黎庶之心,以彰我李唐皇室守土之责!恳请父皇准允!”
理由冠冕堂皇,情理兼备,更隐隐扣着“皇子镇藩”的祖制与孝道。殿内不少老臣闻言,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文官班列之首,长孙无忌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神色平静,声音温厚如常:“陛下,老臣以为,吴王殿下所言,实乃老成谋国、勇于任事之言。殿下少习弓马,通晓兵事,更难得一片护卫社稷、体恤封民之心。
若有皇子亲临坐镇,非但可鼓舞边军士气,更能震慑诸蛮,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南诏诸部闻风敛迹。老臣,附议。”
他语音方落,另一侧,刑部尚书韦挺几乎同时踏前半步,声若洪钟:“臣亦附议长孙司空之言!吴王殿下勇毅果决,正堪此任!”
满朝皆知韦挺乃魏王李泰心腹之臣,他这一言,分量与风向顿时微妙。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长孙无忌面容沉静如古井,韦挺神色坦然。他又看向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魏王李泰垂眸凝视笏板,晋王李治面含忧色却默然不语。
瞬间,他心中雪亮。
好一个“附议”!好一个“默契”!魏王党与晋王党,这对暗中较劲已久的势力,此刻竟为挤走一个共同的潜在对手,不惜暂搁嫌隙,联手将吴王推向那远离权力中心的西南边陲!
一股夹杂着失望、愠怒与无奈的情绪,在帝王胸中翻涌。他看向依旧跪伏在地、背影倔强的李恪,又看向那看似恭顺、实则步步为营的臣子们,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叹息:
“既如此……便依众卿所议。敕令:晋吴王李恪为镇南将军,持节,都督益、嶲、戎等州诸军事,克日赴任,抚靖边陲。退朝——”
旨意一下,迅疾如风。不过半日,吴王主动请缨,即将远赴西南督军御蛮的消息,便已传遍长安闾巷。
吴王府,书房。
鎏金猊兽香炉吐着淡薄的青烟,李恪独立窗前,手中一纸素笺在跳跃的烛火上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簌簌落于冷硬的陶盘中。
信是王玉瑱的手笔,内容极简,无非“南诏将动,时机已至,殿下可自请离京,抽身局外”寥寥数语。
约定已成,诺言已践。长安这座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他终于可以暂时离开。
可李恪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喜悦,反似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烛光映着他年轻而英朗的侧脸,眉心却蹙着深深的沟壑。
王玉瑱……他竟真能鼓动南诏王皮逻阁,以如此规模、却又如此可控的方式“犯边”,为自己制造出京的绝佳借口。
这份对边陲异族的影响力,这份将军事行动操控得恰到好处的手腕,已然超出了寻常盐商乃至边疆豪强的范畴。
他手中,除了那富可敌国的嶲州盐场,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势力?这份日渐庞大的“暗中势力”,是助力,还是……他日更难驾驭的隐患?
……
道政坊,荥阳郑氏宅邸,夜。
水榭之中,红烛高烧,映着一池微漾的春水。长孙叡与郑旭对坐案前,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晃动。
“可惜!实在可惜!” 郑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下杯盏,眼中戾气闪现,“长孙大人筹谋那般周密,于河湟之地布下天罗地网,竟还是让那王玉瑱毫发无损地走脱了!他身边到底藏了多少护卫?此人……还真是惜命如金!”
长孙叡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沉稳,闻言只是轻捻杯沿,缓声道:“郑兄稍安。河湟之举,本就是一步探路的闲棋,成则喜,不成亦无大碍。他王玉瑱能躲过一次,莫非还能次次躲过?”
他抬眼,目光如幽潭,“待送亲使团归程,关陇各家精选的府兵锐卒,加上你荥阳郑氏蓄养多年的忠勇死士,合力冲杀之下,莫非还斩不掉他一个离群孤雁?”
郑旭闻言,脸上阴鸷之色稍缓,转而浮现一抹狠辣的讥笑:“长孙兄所言极是!届时,纵使他王玉瑱真有九条命和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踏进长安城半步!”
他话锋一转,举杯示意,语气带了几分轻松:“对了,还未贺喜长孙兄。今晨家父提及,吴王不日便将离京赴益州。晋王殿下的路上,又少了一块碍眼的石头。”
长孙叡亦举杯,嘴角噙着淡然笑意:“同喜才是。晋王殿下仁厚,向来对荥阳郑氏与关陇旧谊一视同仁,日后仰仗之处正多。”
“同喜!同喜!哈哈哈哈哈……”
夜宴至半酣方散。长孙叡带着几分醉意登车,郑旭亲送至府门外,方才回转。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坊道。夜风微凉,长孙叡掀开车帘透气。灯火阑珊处,忽见一道略显佝偻、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与他的车驾擦肩而过。
惊鸿一瞥间,长孙叡醉意朦胧的眼神陡然一清!
那侧影,那步态……尤其是半隐在阴影中的面容轮廓,虽憔悴苍老了许多,却与他记忆中某张通缉海捕文书上的画像,重重叠合!
侯君集?!
他浑身一个激灵,急喝:“停车!”
马车骤停,长孙叡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辕,环目四顾。
长街寂寂,月色凄清,哪里还有那老者的踪迹?只有夜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呜的空响。
“莫非……真是醉眼昏花,看错了?”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带着满腹疑窦重新上车,心中那点惊悸,被残余的酒意和自嘲压下。
马车再度启动,消失在深巷尽头。
街角暗处,娄观的身影仿佛自墙角的阴影中渗出。他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如同蛰伏的蜘蛛,看到飞虫触动了网的边缘。
更深露重,长孙叡府邸。
躺在榻上,酒意渐散,长孙叡却毫无睡意。那惊魂一瞥的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绝不会错!那人定是侯君集无疑!陛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也要捉拿的钦犯!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狂喜、野望与谨慎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兄长长孙冲早已殁于李承乾谋反案,自己虽是嫡出,却排行第三。
论长幼,论资历,袭爵赵国公、继承父亲在朝中庞大人脉与资源的,本该是二哥长孙涣。自己虽得父亲些许看重,却始终难越雷池。
可若是……若能独力擒获侯君集这滔天要犯?那便是泼天的大功!
陛下金口玉言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份足以震动朝野的功勋,将彻底改变他在家族、在父亲、乃至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随即又陷入犹豫:是否该立刻禀报父亲?若由父亲出面部署,擒获之功难免被分润,甚至可能全然归功于长孙家而非他长孙叡个人。
可若自行其是,万一失手,或侯君集背后另有隐情……
辗转反侧,心潮翻涌。这一番利弊权衡,患得患失,竟让这位素来精明的长孙家三公子,生生煎熬至东方既白,仍未决断。
晨曦微光透窗而入,照亮他眼中交织的贪婪、犹疑与骤然升腾的炽热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