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河湟之地,河州。
送亲使团离开长安已三月有余。凛冬的酷寒早已被料峭春风取代,河州地界,黄河奔流不息,岸边成排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在略带沙尘的风中柔韧地摆动。
远山轮廓已见苍翠,荒原上也点缀起了星点的绿意。这片粗犷土地上难得的一丝生机,或许能给远嫁的公主心中,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
然而,骑马行于公主华丽辇车侧后方的王玉瑱,对周遭景色的变化却仿佛视而不见。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暗色常服,外罩风尘仆仆的披风,面容沉静得近乎冷漠,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厚重的阴霾。
月前,长安快马加急传来的噩耗,如同冰锥刺穿了千里风尘——王珪,他的父亲,终究没能等到他归家,已然病逝。
尽管离京时那最后一面,心中早有预感,但真当确切的消息摆在眼前时,那股混合着悲痛、歉疚、以及某种骤然失去倚靠的虚空感,依旧狠狠地攫住了他。
那是血缘的牵绊,更是数年来沉默庇护与临终托付所沉淀下的、复杂而真实的重量。
使团上下,自江夏王李道宗以降,都已得知王公去世的消息。
文成公主隔着纱帘,曾温言劝慰:“王少卿还请节哀顺变。王公一生为官清正,持重守节,深得父皇信重,乃朝臣楷模。如今寿终正寝,驾鹤西去,亦是福德圆满……” 她的话语柔和得体,带着皇室应有的关怀。
王玉瑱当时只是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平淡无波:“多谢公主殿下慰怀。” 简短的回应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那并非失礼,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入冰层之下的枯寂。
公主身旁的贴身女官与文成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公主本意是让王玉瑱来宽解自己离乡愁绪,谁知反倒需她来安慰对方丧父之痛。这微妙的反差,让辇车内的气氛也添了几分沉郁。
夜幕低垂,河州郊野。
庞大的使团择地扎营,数千顶帐篷如雨后蘑菇般铺开在黄河岸边的开阔地上。金吾卫的岗哨明暗交错,将核心区域拱卫得铁桶一般,公主的寝帐自然位于最安全的内圈。
王玉瑱的帐篷位于随行官员区域,位置不算核心,但也规整。
负责搭建营盘的金吾卫士卒离去后,帐篷内只余一盏孤灯。帐帘微动,项方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岩,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公子,” 项方声音低沉,带着赶路后的微喘,“大公子已护送家主灵柩,并携府中所有女眷、公子,启程返回嶲州。沿途皆有我们的人暗中护卫,路线隐秘,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双手呈上,“还有,段松从南边递来的急信。金吾卫外围巡守极严,我们的人无法直接潜入禀报,只能以此方式传递。”
王玉瑱接过信,就着昏黄的灯光,利落地拆开火漆。信纸是特制的薄韧桑皮纸,段松的字迹刚劲却略显急促,将他在南诏与皮逻阁会面的经过、对方的贪婪、加价的条件、乃至那隐含威胁的场面,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字里行间,南诏王坐地起价的嘴脸与日渐膨胀的野心,跃然纸上。
王玉瑱的目光在“盐例加倍”、“助其统一六诏”等字眼上停留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看完,他径直将信纸移到灯焰之上。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密谋与算计化作一小团扭曲跳动的灰烬,最终散落在桌案的铜盘中。
他站起身,未发一言,撩开帐帘走了出去,项方默默跟上。
春夜的河湟之地,寒意未褪。天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洒下清冷如水的光华,映照着连绵的营帐与远处黄河朦胧的波光,也照在王玉瑱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独自向营地边缘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丘上停住,仰头望着那轮孤月。
良久,夜风中传来他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一声低语:“父亲……一路走好。”
声音里没有哽咽,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寂寥与告别。
项方在他身后数步外垂手肃立,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闻言,更是将头低了下去,悄然向后退开更远,将这片暂时的宁静完全留给他。
片刻后,王玉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草原清冷的空气,转身返回。当他撩开自己帐帘时,却发现里面已立着一名面生的低阶内侍,正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见到王玉瑱回来,内侍连忙躬身,尖细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王少卿,您可回来了。公主殿下有请。”
王玉瑱目光在内侍脸上扫过,淡淡点头:“头前带路。”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官员营区,却并非朝向中心那灯火最为明亮、守卫也最森严的公主寝帐方向,而是向着营地外围、靠近一片稀疏林地的僻静处行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营地的喧嚣和火光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树林轮廓,寂静得有些反常。
王玉瑱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似乎并非通往公主寝帐之路。”
那内侍身形微微一僵,头也不回,语速却加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王少卿,公主殿下……殿下说白日见您心情沉郁,营中又颇多不便,故而在前方林中僻静处,命人备了些河州本地风味的炙羊肉,请您过去小酌几杯,散散心……”
“哦?” 王玉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
他不再多问,只吐出两个字:“带路。”
内侍如蒙大赦,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将王玉瑱引至林边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空地中央,依稀可见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却并无半个人影,更别说炙肉和美酒。
那内侍将王玉瑱带到此地,忽然猛地向旁侧一扑,连滚带爬地窜入旁边的灌木丛中,瞬间消失不见,动作敏捷得与他方才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玉瑱立于原地,并未追赶,甚至没有去看那内侍逃窜的方向。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更为幽暗茂密的树林。
“沙沙……咔嚓……”
轻微的、却密集的枝叶摩擦与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从林中传来。紧接着,一道道披着暗色斗篷、内衬金吾卫制式皮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影中无声步出。
他们约有十余人,呈半扇形散开,手中并非仪仗用的长戟,而是出鞘的横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脚步沉稳,动作划一,显然是军中好手,且早有准备。
他们沉默着,唯有那一道道投向王玉瑱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将周遭空气都冻结了。
为首一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孤身立于月光下的王玉瑱。
“王少卿,” 面覆黑巾者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公主赐宴,为何还不赴约?莫非……要我等‘请’你过去?”
王玉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局,脸上竟无半分惊惶。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动的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伪装成金吾卫的刺客:
“长孙无忌还真是心急。送亲途中,公主仪仗之侧,也敢行此鬼蜮伎俩。是觉得陛下定然不会深究,还是自信能做得天衣无缝?”
那为首刺客眼神微变,显然没料到王玉瑱一口便道破了幕后主使。他不再废话,低喝一声:“杀!”
十余名刺客闻令而动,如同捕食的狼群,骤然发力,从不同方向疾扑向王玉瑱!刀光破空,带起凄厉的风声,瞬间将王玉瑱所有退路封死!
就在第一柄横刀即将触及王玉瑱衣袍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自王玉瑱身后及侧方的阴影中暴起!那是劲弩激射的短矢,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速度快得几乎肉眼难辨!
“噗!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咽喉或面门瞬间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手中横刀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王玉瑱身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项方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第一个暴起,他手中并无长兵,仅有一对黝黑无光的短柄铁戟,但挥舞起来却如同旋风!
一戟格开侧面袭来的刀锋,另一戟已如毒龙出洞,狠狠砸在另一名刺客的胸腹之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刺客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紧接着,另外四五道如同狸猫般敏捷的身影也从不同的藏匿点闪现,他们身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覆黑巾,出手狠辣精准,配合默契,或持短刃近身搏杀,或用小巧手弩远程点射,瞬间便与剩余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哼,瞬间打破了林边的死寂!
这些潜伏的暗卫,竟不知何时早已悄然布控在此,仿佛早已料到这场刺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来袭的刺客虽是精锐,但在有心算无心、且同样训练有素、手段更诡谲的暗卫伏击下,很快便落了下风。
项方如同虎入羊群,一对铁戟所向披靡,几乎无人能挡他一合。不过片刻功夫,十余名刺客已倒下一大半,仅剩三四人在苦苦支撑,身上也多处带伤。
项方一脚踢飞最后一名试图反抗的刺客手中的横刀,铁戟的锋刃抵住了对方的咽喉,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仿佛局外人般冷眼旁观的王玉瑱,瓮声问道:“公子,留了活口。可要审问?”
他的意思很明显,逼问口供,坐实长孙无忌的罪名,或至少拿到更多证据。
月光下,王玉瑱缓缓走上前。他低头,看着那名被项方制住、眼中充满惊恐与绝望的金吾卫,又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血迹。
其脸上没有任何大难不死后的余悸,也没有即将获取重要证据的兴奋。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与漠然。
“不用问了。”
王玉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杀了吧。”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为这场短暂的、血腥的伏击与反伏击,画上了一个冷酷的句号。
项方眼神一凛,没有丝毫迟疑。手腕微动,铁戟锋刃毫不犹豫地划过。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林边重归死寂,唯有血腥味愈发浓烈。
王玉瑱不再看那满地的尸体,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又望向西边更深沉的夜色。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