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酒肆内,酒菜未尽,两人已无心久留。宋濂放下些许银钱,与方庆一同起身。
出了酒肆,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街道依旧喧嚣,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因之前的话题略显沉凝。
方庆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在宋濂身侧,几次三番侧目看向宋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一副心事重重、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宋濂本就被赵家之事搅得心烦,见他这副扭捏姿态,不由气笑,停下脚步,斜睨着他:“你这死胖子,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憋得慌不慌?”
方庆老脸一红,像是下定了决心,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咳咳……老宋,眼下兄弟这儿,还真有件不大不小的急事,心里没底,非得你给拿个主意不可……”
“何事?盐场出了纰漏?” 宋濂眉头微皱,心提了起来。
“不是不是,盐场那儿日进斗金,你放心。” 方庆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窘迫更甚,声音也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嘟囔,“是……是别的事,关乎公子后宅的……”
“后宅?” 宋濂一愣,公子后宅无非是两位夫人和孩子们,能有什么急事需要方庆来拿主意?
方庆见他没反应过来,只得硬着头皮提醒:“就是……公子在嶲州祖宅里,不是还住着一位苏大家,苏姑娘么……”
“苏大家?” 宋濂一时没对上号,嶲州祖宅?哪位苏大家?
“哎呀!就是公子那位挚友的遗孀,洛阳来的,抚琴极好的那位苏妙卿苏姑娘!” 方庆见他还迷糊,急得直拍大腿,“公子当初不是特意来信吩咐过,要好生照应,不可怠慢么!”
宋濂这才恍然,想起确有这么一人。
当初公子似乎只是出于故友情谊代为照料,且这位苏大家性情高洁,深居简出,与盐场事务并无牵连。
“她怎么了?可是缺了用度,或是有人怠慢?”
“都不是!” 方庆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支支吾吾地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是他当初误解了王玉瑱对苏妙卿的态度,见公子写信特意交代、且苏大家气质超凡,便下意识以为这是公子“金屋藏娇”,未来的如夫人。
为了讨好或者说拍马屁,他便自作主张,明里暗里示意盐场上下,尤其是负责护卫祖宅的暗卫们,对苏妙卿要格外恭敬,称呼上……便渐渐从“苏姑娘”变成了“苏夫人”。
偏偏拾陆那小子不知内情,听大家都这么叫,也就跟着“夫人”长“夫人”短,这下更是坐实了这误会。
宋濂听完,半晌无语,看着方庆那张写满“我错了但我不完全认”的胖脸,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揉了揉眉心,叹道:“方庆啊方庆,让我说你这胖子什么好?公子行事,何曾需要你来揣测这些?你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还带着一群人一起拍错了地方!”
“如今上下都叫顺了口,你让苏大家如何自处?等公子回来知晓此事,你猜他是会夸你会办事,还是会让你这身肥肉再‘精简精简’?”
方庆一听“精简肥肉”,脖子下意识一缩,但立刻又梗着脖子,试图甩锅:“这怎么能全怪我?!分明是拾陆那个小王八蛋话没说清楚!他后来不也叫得欢实?要怪也得怪他起头不正!”
他一把抓住宋濂的胳膊,语气带上央求,“老宋,到时候公子问起来,你可得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就说是拾陆那小子先带的头,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维护公子‘后院安定’嘛!”
宋濂被他这强词夺理和急于祸水东引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懒得再与他掰扯。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穿街过巷,来到了位于嶲州城东的王千成府邸。
……
王府的门庭如今在嶲州也算显赫,自有一股沉稳气象。宋濂整理了一下衣袍,从随行暗卫手中接过一个包装雅致的礼盒,准备让门前的小厮进去通传。
谁知方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大咧咧道:“通传个屁!这地方我一天恨不得跑八趟,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走走走,直接进去,老王巴不得有人陪他下棋说话呢!”
说着,不由分说,拉着宋濂就往里闯,门房显然也认识这位盐场大管事,只是笑着躬身,并未阻拦。
方庆人未到,声先至,刚进前院就扯开嗓子喊:“老王!老王!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我和老宋来看你了!”
后院书房内,正在凝神研究一副残局棋谱的王千成,隔着门都听见了这熟悉的大嗓门。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将手中珍贵的古谱轻轻合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家常的深色直裰,迎了出去。
刚到廊下,便见方庆拖着略显无奈的宋濂转过月亮门。
王千成眼睛一亮,快走几步,宋濂已抢先拱手,笑容温文:“王老哥,别来无恙?”
“宋老弟!果真是你!” 王千成脸上露出真挚的喜色,连忙回礼,“快,快请进!你能平安归来,老哥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方庆早已不用人让,大摇大摆地率先走进书房,熟门熟路地一屁股坐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那椅子又是发出一阵可怜的呻吟。
王千成与宋濂相视一笑,都不与他计较,各自在客位坐下。
宋濂将手中的礼盒递给王千成,王千成接过,故作不悦道:“宋老弟,你我之间,还需讲究这些虚礼?莫非在长安平康坊,你我抵足夜谈、纵论天下时的情分,你都忘了不成?”
宋濂笑道:“王老哥此言差矣,此物并非小弟送与老哥的。” 他指了指礼盒,“这是项大哥离京前,特意托我转带回来,赠予令嫒,以及未来两位妻妹的一点长安时新玩意和小小心意。项大哥公务在身,无法亲至,嘱我务必带到。”
王千成闻言,脸上这才由“不悦”转为恍然,继而开怀大笑:“原来如此!是项统领有心了!”
他连忙唤来管家,小心接过礼盒,吩咐送到后宅女眷处,并屏退了书房内伺候的仆役。
待书房门轻轻合拢,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王千成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带上关切与凝重,看向宋濂:“宋老弟,长安情势究竟如何?玉瑱他……此番西行,可还安好?送亲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宋濂也收敛了笑意,正色答道:“王老哥放心,长安诸事已了,平康坊所有关联痕迹皆已抹除,干净利落。”
“公子跟随送亲使团,一路平安,日前已行至临州,不日便将出陇右,踏入河湟地界,只是前路毕竟山高水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公子与我离京前曾推演过,郑家父子与关陇那帮人,若真欲动手,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完成送亲,使团回程的途中。那时护卫难免松懈,归心似箭,地形又渐趋复杂……”
王千成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抚着颌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烁着老辣的政治智慧:“未必。宋老弟,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回程动手,包括你、我、乃至玉瑱自己都这般认为,并为此做准备时……有一个人,或许偏偏会反其道而行之。”
宋濂闻言,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长孙无忌?”
“不错。” 王千成赞许地看了宋濂一眼,点头确认,“此人不仅仅是关陇勋贵之首,更是昔年秦王府的首席谋主,深谙韬略,尤擅机变。”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以及对朝局分寸的把握……若他决意动手,未必不敢在送亲途中,择一僻远险要处,制造一场‘意外’。
比如‘吐蕃残部’袭扰,比如‘马匪’劫道,目标直指使团中某个‘无关紧要’的官员。只要手脚干净,不伤及公主根本,不影响和亲大局,事后即便陛下有所察觉,鉴于各方平衡与既成事实,也极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样的机会,对长孙无忌而言,恐怕也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且事后能完全撇清干系。”
宋濂听罢,心中暗凛,这番剖析,比他与公子之前所料想的更为大胆,也更为凶险。
王千成果然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吏,对人心尤其是对长孙无忌这类顶级政客心思的揣摩,入木三分。
这确实是最狠辣、也最符合长孙无忌风格的一步棋——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关键的人。
然而,宋濂面上却未露太多惊色,反而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预料。
王千成见他如此镇定,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指着宋濂笑骂道:“好你个宋濂!原来你与玉瑱早已虑及此处!方才竟是故意拿话试探老夫?看看我这小老头,是不是还跟得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宋濂被点破,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拱手道:“王老哥慧眼如炬,濂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您?不过是开个玩笑,印证一下彼此所想罢了。老哥所言,与公子离京前的最后推演,不谋而合。”
两人相视而笑,有种智谋碰撞、心照不宣的默契。
唯独一旁的方庆,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回程”又是“途中”,又是“长孙无忌”又是“陛下默许”,脑子听得嗡嗡作响,只觉得这些聪明人说话如同打哑谜,弯弯绕绕,听得他心急火燎。
他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上扭动了一下,打断他们的“高深”对话,急声道: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先顾顾眼前,解决一下我的事?那些打打杀杀的先放一放!
公子要是回来,不知详情便让苏大家搬出祖宅,到时候场面该有多难堪?盐场上下的脸往哪搁?我这大管事还怎么当?”
王千成与宋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务实”关切打断,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对方庆这“杞人忧天”的戏谑与某种更深的理解。
方庆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更是焦急:“笑什么呢你俩?我说正事呢!”
王千成止住笑,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三人斟上热茶,然后才看向方庆,反问道:
“方老弟,你且说说,玉瑱如今,除了这嶲州盐场的泼天财富,除了玄甲重骑与暗卫的彪悍武力……他还缺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方庆被问得一呆,挠了挠头:“还缺什么?钱、兵、地盘……这不都有了么?”
王千成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吐出两个字:“子嗣。”
他看向方庆,目光深远:“盐利再厚,可敌国;兵马再精,可摧城。然,欲成百年世家,千年基业,非有枝繁叶茂、血脉绵长不可。”
“玉瑱如今不过两个儿子,对于他现在的基业与未来的野心而言,远远不够。后宅安稳,子嗣昌盛,才是根基中的根基,是比盐场更重要的‘产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濂一眼,继续道:“所以,方老弟,你现在明白,为何我与宋老弟对你那‘美丽的误会’,并不如何担忧,甚至……乐见其成了吗?”
方庆愣了愣,脑子转了转,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层!要是公子和苏大家……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苏大家才貌双全,品行高洁,若能……那可是锦上添花啊!”
他瞬间将之前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脸上重新堆起得意的笑容,挺了挺胖胖的胸脯,“到时候公子若是真与苏大家成了好事,你们俩可都得给我作证,这媒人……可是我方庆!”
宋濂看着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将“过错”转化为“功劳”的无耻模样,不由失笑,摇头叹道:“方胖子啊方胖子,你这脸皮之厚,心思转圜之快,我看比长安城墙也不遑多让了。”
书房内,凝重的权谋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冲淡,暂时充满了轻松的笑声。
然而,无论是宋濂、王千成,还是看似大大咧咧的方庆,心底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那遥远的西行路上,或归途之中,悄然酝酿。
而嶲州这片基业,以及与之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已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必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