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茗楼，听雪阁。
这里已被王玉瑱通过一层隐秘的渠道，以某位江南富商的名义悄然盘下，连常在此接头的裴虞烟也并不知晓背后的真正主人。
听雪阁内一如既往的清幽雅致，炭火暖融，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窗外是覆雪的庭院，几株寒梅凌霜而立。
然而，此刻坐于阁中的王玉瑱，却难得地有些神思不属。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眉心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疲惫。
父亲王珪病榻前那灰败的面容、微弱的气息、以及那近乎托孤般的沉重安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份沉重而复杂的“父爱”，以及随之而来的家族重担与未来莫测的凶险，让他罕有地感到一丝茫然与心力交瘁。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那扇描绘着寒梅映雪的雕花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裹在素锦斗篷里的窈窕身影悄然闪入，又无声地合上门扉。
直到那身影在他对面的锦垫上缓缓坐下，带来一缕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暖甜的幽香，混合着室外沾染的冰雪气息，王玉瑱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抬眼，正对上裴虞烟那双盈盈如秋水、此刻却盛满担忧与探究的眸子。不知她已进来多久，又这般静静地看了他多久。
“王公的事……” 裴虞烟见他回神，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抚慰。
她今日未施浓妆，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并非安枕无忧。
王玉瑱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出神只是错觉。
他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借以平复心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疏离：“生老病死，天命常伦，总有这么一日。倒是你，此时冒险约见，所为何事？可是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正事，不愿多谈家事，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习惯性的壁垒。
裴虞烟见他如此，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但很快也被凝重取代。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清晰：“是。不久前郑旭与长孙叡密谈，他们提及，窦家派出的那批‘商队’，并未如期抵达预定的集结地点。最后传回消息的位置，是在……松州边境附近，之后便再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松州边境！王玉瑱眼神骤然一凛，所有杂念瞬间被驱散。
他指尖在舆图上松州的位置轻轻一点，沉吟道：“窦家……关陇窦氏。果然是他们。娄观前日在边境‘偶遇’并解决的那伙携带兵刃、形迹可疑的‘商队’，看来就是窦家豢养的死士了。”
消息吻合，证明娄观那边行动成功，剪除了一股潜在的威胁，这让他心头稍定。
“娄观？” 裴虞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是王玉瑱核心圈子里的人吗？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似乎永远比想象中要少。
王玉瑱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这属于他嶲州力量的内部机密。
他正欲追问郑氏父子近来的详细动向和下一步可能的计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裴虞烟的脸，却见她忽然蹙紧了眉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微躬，发出一阵压抑的、极其难受的干呕声。
“呕……咳咳……”
她弯下腰，左手紧紧攥着丝帕抵在唇边，肩膀微微颤抖，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将那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
那模样，脆弱得如同风中的白梅，与平日那个在郑府中周旋、冷静传递情报的裴娘子判若两人。
王玉瑱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却强烈的预感击中了他。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小案，蹲到她身侧。
温热而沉稳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轻轻贴上了她因弯腰而微微绷紧的背脊，缓慢而有力地上下抚顺着，试图帮她平复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
“何时的事？”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只抚着她背部的手，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有问“怎么了”，直接问“何时”，已然笃定。
裴虞烟被他手掌的温度熨得一颤，背脊下意识地僵直了一瞬，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嫣红，如同雪地里的朱砂。
她不敢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掩饰：“没……没有的事。许是早晨用了些油腻的糕点，脾胃有些不适罢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王玉瑱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他停止了抚背的动作，手却并未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缓缓移到了她的腰侧。
那里依旧纤细，但似乎……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属于他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裴虞烟察觉到他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地想向后躲闪，避开这过于亲密且危险的触碰。
但王玉瑱的手如同铁钳，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既未用力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他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她微微紊乱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香的紧张气息。
他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和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声音低沉，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带着一种深藏的疲惫与复杂的诱惑：
“等这里的一切都尘埃落定……随我回嶲州，如何？”
裴虞烟闻言，心头巨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
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容错认的占有欲，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但裴虞烟几乎是立刻，狠狠地将心头那瞬间涌起的、不合时宜的柔软与动摇掐灭了。
“不行。” 她拒绝得干脆，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甚至有一丝尖锐，“你答应过我，要助我拿到郑氏长房的权柄。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她顿了顿，别开视线，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嘲与现实的冰冷。
“况且，我若真不明不白随你去了嶲州，河东裴氏的女儿日后在人前，该如何自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王少卿。”
最后那个称呼，她刻意咬得清晰而疏远，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王玉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让她更贴近自己一些。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与抗拒，也能感受到那僵硬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权势……”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更虚无的东西，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倦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比安稳余生，比……” 比骨血相连更重要吗？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出口。
父亲的濒死，似乎动摇了他某些惯有的、锐利进取的信念。
裴虞烟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脆弱与失神，心中蓦地一疼。她知道，王珪的病情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但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他此刻消沉下去！
她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脸上。
她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决心与急切：“王玉瑱！你看着我！”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冰锥敲击玉盘，“你想想你的夫人们，她们还在府中盼着你平安！想想你的孩子们，他们还那么小！”
“想想嶲州那些跟着你、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的追随者！如果你现在就开始怀疑，开始软弱，那么郑旭和长孙无忌会放过你吗？
关陇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还有那些觊觎你盐场巨利的世家大族，他们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吗？！”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因为激动，也因为身体的不适，但话语却如刀锋般凌厉：“他们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把你、把你珍视的一切，撕得粉碎！到那时，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何保护他们？！你清醒一点！”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玉瑱那因悲伤而有些混沌的心神上。
他瞳孔猛地收缩，涣散的目光迅速凝聚，那里面被裴虞烟话语点燃的，是重新燃烧起来的冰冷火焰，是杀伐决断的锐利，是被责任与守护之念驱动的、更加坚定的狠厉。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她眼中是未退的焦急与灼热，唇上因激动而泛着湿润的光泽。
下一刻，王玉瑱毫无征兆地低下头，猛地攫住了她的唇！
“唔……！”
裴虞烟猝不及防，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僵硬。但很快，那僵硬在唇齿间不容抗拒的、带着惩罚与掠夺意味的深入中，缓缓软化。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如蝶翼，最初下意识的推拒，最终化为无声的顺从，甚至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一丝。
这个吻，充满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压力下的宣泄，是绝望中的确认，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吸引，也是某种危险联盟中滋生的、不容于世的亲密。
良久，王玉瑱才缓缓放开她，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
他粗粝的拇指轻轻抚过她被吻得越发嫣红湿润的唇瓣，又抚上她微微发热的脸颊，动作带着罕有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珍惜。
“好好养着身子。” 他声音低哑，带着情欲未褪的磁性，但眼神已彻底恢复清明与锐利，“从今日起，除非生死攸关，否则不要再冒险传递任何消息。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他顿了顿，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给出最重的承诺：“郑氏父子，我必杀之。郑氏长房的权柄，也会落到你手中。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听雪阁。
其背影挺拔如松，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与迷茫，已被彻底掩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阁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他的身影。
裴虞烟独自跌坐回柔软的锦垫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俯下身，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紫檀木案几上，冰与热的触感交织。她望着那扇他离去的门，目光盈盈，复杂难辨。
那里有未褪的情潮，有深藏的忧虑，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那一丝被他强硬点燃的、不肯熄灭的期盼。
良久，阁内只余她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融入了袅袅的熏香与窗外的雪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