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共振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根烧红的钢针,顺着听觉神经狠狠扎进了脑仁深处。
“滋——”
脑子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正在电焊的焊枪。
刚消散了一半的血月投影并未彻底离场,夜曦那道虚影虽已淡去,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识海里炸开了一串湿冷的回响。
“饲主之名,刻于魂骨;名在,则饲律永缚。”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是烙上去的。
顾玄身子猛地一僵,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在手术台上,要在脊椎骨上刻上一串羞辱性的编号。
“坏菜了!这是‘入职合同’!”老驼残魂吓得差点原地升天,魂体哆嗦成了帕金森,“这是牧监的霸王条款!那黑莲就是个签字笔,只要你刚才那一瞬跟它有了共鸣,这合同就算签了!快!快把你脑子里跟命牌的联系切断!不然你这辈子就是给上面那只大眼珠子打工的命,九九六都没加班费的那种!”
顾玄没理会老驼的鬼叫,他只是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漆黑的识海深处,原本应该是清净无垢的魂骨之上,此刻竟然真的多了一行字。
金灿灿的,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神圣感。
“第五饲主·顾玄”。
这几个字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像树根一样,须根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本源里,还在那一跳一跳地吸取着他的精神力作为养分。
这就好比你去超市买个苹果,结果回家发现苹果皮上刻着“超市资产”,而且这字儿还能吸你的血。
“有点意思。”
顾玄心念一动,那只还没吃饱的噬忆蛊被他调了过来。
“去,把这行字给我啃了。”
噬忆蛊兴奋地扑了上去,对着那个“玄”字就是一口。
“噗。”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
那连初代记忆都能消化的蛊虫,牙齿还没碰到金字,就在瞬间气化,连个渣都没剩下。
顾玄眉头微皱,意念再动,调动丹田内的万法池水,对着那行字当头浇下。
既然物理攻击无效,那就用魔法攻击洗一洗。
“哗啦。”
池水冲刷而过,那行金字不仅没掉色,反而像是打了蜡一样,更亮了。
甚至还那个“饲”字还挑衅似的闪了两下光。
“别费劲了!”老驼残魂看着顾玄在那儿折腾,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牧监用九界气运铸出来的‘编制’!除非你自杀,肉身毁了,魂魄散了,这名头才能消。只要你还是个活物,这就是你的身份证,走哪儿亮哪儿!”
顾玄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在这个世界,名字从来不仅仅是个代号,它是因果,是锁链,是牧监定位猎犬的项圈。
只要这行字在,不管他怎么修炼,怎么变强,最终的一切成果,都会顺着这个“名”,回流到天上那个大眼珠子的口袋里。
“身份证?”
顾玄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那种表情让老驼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那是给活人用的。如果我也变成‘东西’呢?”
“啥?”老驼没听明白。
顾玄没有解释。
他突然抬手,五指成爪,对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一抓。
不是抓头皮,是抓魂。
“起!”
一声低喝,顾玄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神魂从肉身里拽了出来!
这种痛苦比凌迟还要剧烈百倍,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那道泛着金光、刻着耻辱名字的神魂,直接被他甩手扔进了身后显化出来的镇魔殿投影之中。
“咣当!”
殿门紧闭。
镇魔殿内,顾玄的神魂立于万法池畔。
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的绝对领域。
“你说得对,洗不掉,啃不动。”
顾玄看着魂体胸口那行金光闪闪的大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因为这是规则。在这个体系里,规则是擦不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大殿中央那块刚刚立起来的“反饲碑”。
上面“我饲天地”四个大字,正散发着一种桀骜不驯的灰光。
“既然擦不掉,那就烧了。”
顾玄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狠狠一划,那是对自己下手。
“以吾殿骨髓为引!”
镇魔殿的地面突然裂开,一股粘稠如岩浆般的暗红色液体喷涌而出。
那不是岩浆,是这座殿堂升级至今沉淀下来的“骨髓”,是它镇压万魔的根本。
“以反饲碑为薪!”
那块巨大的石碑轰然倒塌,碎裂成无数块灰色的石头,噼里啪啦地砸进了那暗红色的骨髓之中。
“火起!”
顾玄双目圆睁,那暗红色的液体瞬间被点燃。
这火没有温度,烧的不是实物,烧的是“概念”,是“因果”。
万法池瞬间沸腾,顾玄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带着那行金字,直接跳进了这锅足以熔炼规则的火炉里。
“滋滋滋——!!!”
那种灵魂被炙烤的声音,听得殿外的老驼头皮发麻。
火焰中,那行“第五饲主·顾玄”的金字开始剧烈挣扎。
它像是活物一样,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声,每一个笔画都在扭曲、变形,试图逃离这恐怖的高温。
外界,天地变色。
那原本已经隐没在云层后的九界命牌,突然齐齐震动。
九天之上的那只巨眼,仿佛感觉到了某种极度的冒犯,双瞳充血,两道血光如同实质般的激光,死死锁定了下方的葬龙渊。
它感觉到了,那个蝼蚁,正在试图烧毁它的“编制”。
“还不够……”
火海中,顾玄的神魂已经变得半透明,但那金字依旧顽强地挂在胸口,死死咬着不放。
这是上界规则的压制,光靠反抗的意志还烧不穿它。
“想玩权限压制?那就给你个大的。”
他猛地张口,吐出了一枚还在微微搏动的种子。
那是之前从黑莲根须里提炼出来的“饲律符种”,里面装着第五界全部的饲律权能,是牧监体系下的“管理员密钥”。
“给我爆!”
顾玄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柄,当作燃料,扔进了火海。
“轰——!!!”
就像是把一桶汽油泼进了篝火。
符种炸裂的瞬间,一股属于牧监体系的高位格力量瞬间失控,反向灌入火焰之中。
原本暗红色的火,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你给的权柄,烧你的规矩。
那行金字终于扛不住了。
“饲主”二字在灰白色的火焰中率先崩解,化作点点金粉,消散无踪。
剩下的“顾玄”二字,也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褪去了那种神圣的金光,变回了最朴素、最本质的黑色。
就在所有金光散尽的刹那,火焰中心,那堆灰烬里,突然凝结出了一枚通体温润、却空无一字的玉简。
它没有字,没有规则,没有束缚。
这是在烧尽了“饲主”枷锁后,诞生出来的怪胎——自在契。
顾玄伸手,握住了那枚玉简。
“呼……”
火焰骤歇。
顾玄的神魂重新回到肉身。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此刻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色泽。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也感觉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烟火气,更没有了之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
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不在这片天地五行之中。
老驼残魂呆呆地看着他,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把‘名字’烧了?那……那你现在是谁?你还是顾玄吗?”
顾玄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枚玉简的实体,但那种绝对掌控、无拘无束的感觉,却充斥着每一个细胞。
他抬头,看向第六界那轮已经彻底隐没的血月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霸道的宣告。
“名字只是枷锁,那是别人叫的。”
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让周遭的空间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从今往后,我不信饲律。”
“我即饲道。”
胸腔内,那枚无形的“自在契”轻轻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律动,顺着他的心跳,悄然泵向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