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青铜巨钟里的尖啸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有一万只指甲在玻璃上死命地刮。
缠绕着钟体的血色锁链疯了,彻底疯了。
它不再是静止的刑具,变成了一条暴怒的巨蟒,疯狂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山峰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抽得一座座炸开,碎石如雨,烟尘冲天。
地底密室里,顾玄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的岩层在哀嚎,在崩裂。
他知道,这是那套牧场管理系统在狗急跳墙,试图强行重启净化程序。
再躲下去,就不是被活埋那么简单了,而是连同这片大地一起被碾成齑粉。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脸上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鱼,咬钩了。
那就该收杆了。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气息,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那条狭窄的地道。
外面已经是一片末日景象。天空中血云翻滚,大地上山崩地裂。
顾玄的左手拎着一串东西,那是用一根柔韧的兽筋串起来的七个头骨。
它们不再是死物,表面泛着诡异的微光,像一串另类的佛珠,顾玄给它起了个名字——“音枷”。
他的右手,则握着那根已经断裂,只剩一小截的执念钉残杆。
黑色的金属杆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疯狂气息。
他没走多远,前方百米处的地面突然升起一道扭曲的光幕。
光幕中,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浑身长满倒刺的魔猿,正是他崛起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炼化的大妖。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魔猿的幻象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顾玄,你比我更像一个怪物。”
顾玄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一样。
就在与光幕交错的瞬间,他看都没看,左手一甩,音枷上的第一个头骨猛地砸了过去。
“砰!”
头骨在撞上光幕的刹那炸成碎片。
里面封存的,属于这头魔猿临死前最原始的恐惧和不甘,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反弹回去。
光幕中的魔猿幻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影剧烈扭曲,像是被丢进沸水里的蜡像,眨眼间就融化、崩溃,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玄继续向前。
第二道光幕升起,这次是一个擅长幻术的鬼仙。
“你的灵魂,已经被疯狂和仇恨填满了。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只是在成为它们的一部分。”鬼仙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顾玄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手又是一个头骨甩了过去。
头骨炸裂,鬼仙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出,它生前被背叛、被炼化的痛苦,直接冲垮了这道由它自己执念构成的幻象。
第三道、第四道……
一路走,一路砸。
顾玄像个清理路边垃圾的环卫工,面无表情地将那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邪魔幻影,用它们自己的头骨砸得粉碎。
“你杀戮的样子,比我吞噬生灵时还要享受。”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而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你一起死!”
“看看你脚下,哪一寸土地没有沾过你的血?”
这些临死前的“遗言”,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怪物?疯子?
随便吧。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当赌注的时候,别人怎么评价他,重要吗?
很快,他走到了那口倒悬的青铜巨钟正下方。
狂暴的锁链似乎没注意到脚下这个蝼蚁,依旧在疯狂地鞭挞着天空与大地。
钟体内部的嘶吼也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哀嚎。
顾玄停下脚步,将右手中那根执念钉残杆,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大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就像是把一根滚烫的铁签,插进了一块冻肉里。
下一刻,以残杆为中心,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闷响。
那是他多年来有意无意埋藏在地脉各处的能量节点,在这一刻被同时引爆!
磅礴的地脉之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洪流,顺着执念钉的杆身,倒灌而上,狠狠冲向那条连接着巨钟的血色锁链根基!
做完这一切,顾玄看了一眼左手仅剩的最后一个头骨,也是那个被他刻下最完整“逆言符阵”的核心。
他张开嘴,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嘣”声中,直接将那颗坚硬的头骨咬得粉碎,然后混着碎骨和血,硬生生吞了下去。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信息流,瞬间冲进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正在运行的恒星引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瓦解,变成了由无数信息、频率、逻辑链条构成的瀑布。
他进入了一种短暂的“超载感知”状态。
也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
那口钟里嘶吼的,根本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机械意志。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古老而虚弱的灵魂,一个被囚禁的原始神魂。
它在哀求,在哭泣。
【停下……快停下……你的干扰会触发最终的‘清理协议’……一切都会被抹除……这片大地上还有百万生灵……他们是无辜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顾玄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讥笑,他的意念,在超载的感知状态下,化作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向了那个神魂。
“无辜?”
“你们高高在上决定清洗谁的时候,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你们选的,从来都不是救谁。你们选的,只是杀谁杀得慢一点。”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精准地攀上了那条狂舞的血色锁链。
他像一只壁虎,沿着粗糙的链身急速向上。
任凭那狂暴的力量刮得他皮开肉绽,他死死盯着钟身上那道被自己轰出的裂缝,将手中的执念钉残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执念钉,这件由无尽疯狂与怨念铸就的凶器,终于再次品尝到了“神”的血肉。
就在钉子入体的瞬间,顾玄引爆了自己全部的神识,将脑中那套已经与他灵魂融为一体的“逆言符阵”,沿着执念钉,反向写入了铜钟的核心逻辑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强光。
世界,突然安静了。
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狂舞不休的锁链,瞬间僵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那口倒悬的青铜巨钟,开始缓缓地、缓缓地翻转。
钟口,从朝天,变为了朝下。
“咔……咔嚓……咔嚓嚓……”
缠绕着它的血色锁链,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反向的逻辑重压,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断裂,然后带着那口沉默的巨钟,坠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当夜,山海大荒的十七个不同界域,无数正在仰望星空的人,都看见了一颗妖异的血色流星划破长空。
流星落地之处,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株通体漆黑的荆棘树。
每一株树最顶端的枝头,都挂着一枚已经碎裂,却依旧染着血的骨戒。
而在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中央,顾玄静静地站着,碎石和尘埃落满他的肩头。
他的手中,多了一块闪烁着幽光的晶牌,上面是三个他从未见过、却能瞬间理解其含义的古老文字:
【赦令权】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血色裂缝,像是能看到裂缝后那些惊愕、愤怒的目光。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轮到我点名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陷入了沉睡,任凭山风吹过,一动不动。
只有他微微抽动的指尖,和鼻孔中偶尔渗出的一缕黑血,证明他还活着,并且正在承受着某种凡人无法想象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