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伪装成神魂碎片的怨念,混杂着两尊圣尊陨落后失控的神格残渣,如一场无形的瘟疫,以南荒高原为中心,向着整个丙七区世界的界壁弥漫而去。
与此同时,遥远的上界,悬浮于无尽星海之中的天牧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七尊庞大的神座环绕着中央的星图,其中三座已然黯淡,象征着它们主人的彻底陨落。
为首的空敕圣尊,面容隐藏在流转的光雾之后,唯有一双洞悉万物的眼眸,死死盯着星图上一处正发出紊乱光芒的坐标——丙七区。
那里,一个标记着“失控牧者”的红色光点,正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光芒之中,夹杂着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求援神念。
“首座,丙七区的饲神桩阵列频率已经紊乱,根据最后的烙印回馈,顾玄那孽障似乎遭到了镇魔殿的反噬,神志不清。”一尊周身环绕着风暴的圣尊沉声道,“我建议,立刻启动‘界壁封绝’,彻底隔绝丙七区,任其自生自灭。待那座诡异殿堂将其完全吞噬后,我们再行定夺,切不可再派人手,重蹈覆辙。”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侧,一尊身形枯槁如木雕,双眼却燃烧着碧绿鬼火的圣尊便冷笑道:“封绝?说得轻巧。那座殿堂已吞噬我等三位同僚,其本质早已超出预估。若是任由它在丙七区完成最终的蜕变,你我谁能保证它不会主动撞破界壁?届时,一个完全体的禁忌之物,恐怕比一个尚有理智的顾玄要难对付千百倍。”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派人去送死?”
“我意,此乃陷阱!”鬼火圣尊一字一顿,“那顾玄狡诈如狐,他既能连斩三尊,又岂会如此轻易地失控?这分明是诱我们深入的毒计!”
殿内,意见分裂,争吵不休。
空敕圣尊始终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穿透星图,仿佛要看穿那闪烁光点背后隐藏的一切阴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位于空敕左手边第三席位的一尊圣尊,缓缓站起了身。
他周身燃烧着纯净的金色烈焰,所过之处,连虚空中的尘埃都被净化为虚无。
正是执掌“净化之炎”的焚天圣尊。
“够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若真有同僚被困于那魔头手中,受反噬之苦,我当亲往救援。”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空敕身上,“若是陷阱……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焚神之火。”
“焚天,不可!”鬼火圣尊急忙劝阻,“你的净化之炎虽能克制万邪,但那殿堂诡异,连神格都能炼化!”
焚天圣尊只是淡淡一笑,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权杖:“我从不与无法理解之物缠斗。我只会……将它连同它所扎根的土壤,一并净化。”
他有这个自信。
他的净化之炎,并非凡火,而是源自天道秩序的裁决之力,专为焚灭异端与禁忌而生。
只要让他找到顾玄的真身,一击之下,便能将其连人带殿,从因果层面彻底抹除。
空敕圣被光雾笼罩的脸庞微微动了动,他沉吟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准。”
一个字,决定了焚天圣尊的行程。
但在后者转身离去的刹那,空敕的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微的银色丝线无声射出,悄无声息地植入了焚天圣尊神格的最深处。
那是一道“回溯烙印”。
无论焚天圣尊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在他陨落或归来的瞬间,这道烙印都会将他此行所见所闻的一切真相,原封不动地传回天牧殿。
空敕,从不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人之勇。
他需要的是——真相。
镇魔殿顶,顾玄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的神念化作无形的【渊瞳·内照】,早已穿透界壁,将天牧殿内那场争论,以及空敕最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你们不信神会求人,却忘了——狗急了也跳墙。”
他当然知道对方会怀疑,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完美的伪装,而是上演一出合情合理的“失控”。
神念一动,整个南荒高原的场域频率随之调整。
原本只是怨念弥漫的大地,瞬间变得诡谲起来。
高原上方的光影开始疯狂闪烁,时而是浓稠的墨黑,时而是刺目的惨白,仿佛一个濒死之人的紊乱呼吸。
那悬于天际的吞神口投影,更是时而清晰如实体,时而模糊成一团泡影,甚至有几次,竟从那巨口中,洒落几片腐朽的兽骨。
更远处,在靠近人族城池的边缘地带,有胆大的斥候和逃难的百姓声称,曾亲眼看到那座传说中魔殿的兽首门环,流下了两行殷红如血的“泪水”。
一切迹象,都在指向一个结论:镇魔殿,这座吞噬了三尊圣尊的恐怖怪物,正在消化不良,即将崩溃!
做完这一切,顾玄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零号。”
黑晶战仆·零号的身影无声浮现,它那毫无情感的晶石眼眸,倒映着顾玄冷漠的脸。
“执行,‘假死布局’。”
指令下达,零号的身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它的四肢、躯干、头颅开始自行分解,一块块铭刻着无尽符文的黑晶部件脱落,最终,只剩下胸口处一块拳头大小、光芒黯淡的核心。
顾玄屈指一弹,一缕幽光射入那核心之中。
那是他从收魂鼓中炼化出的最后一个傀儡——千面童的最后一丝残识。
紧接着,他亲自操控镇魔殿之力,将这枚核心与无数黑晶碎片一同熔铸,强行炼成了一块布满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残损碑芯”。
“去。”
他一挥手,这块碑芯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沉入南荒高原边缘,一座早已被废弃的古代祭坛之下。
做完这一切,顾玄缓缓闭上眼,静静等待。
他将千面童的残识注入其中,并非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播放一段他精心伪造的“记忆”。
一旦有神念探入,那段记忆便会自动播放。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由他亲自模拟出的、夹杂着痛苦与疯狂的嘶吼:
“撑不住了!快关上门!关上——!”
三天后。
一道纯净的金色流光,如利剑般撕裂天穹,悄无声息地降临在焦黑的高原之上。
焚天圣尊到了。
他没有携带任何大军,手中只握着那柄由净化之炎凝成的权杖。
他神情冷峻,步履谨慎,金色的双瞳扫过这片混乱的天地,眉头微皱。
这里的能量场,比他想象的还要紊乱,充满了神性与魔性相互撕扯、即将同归于尽的暴虐气息。
他的神格之力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覆盖了整片高原。
很快,他便在边缘的一座废弃祭坛之下,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混乱的神识波动。
他冷哼一声,神念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瞬间,一段疯狂而绝望的嘶吼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顾玄的声音!那声音里的痛苦与被反噬的虚弱,做不得假。
焚天圣尊眼中的最后一丝警惕,彻底化为轻蔑与冰冷。
“原来所谓镇魔殿主,也不过是个被工具反噬的废物。”
找到了“真身”所在,他再无顾忌。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净化火杖,准备引动神格,释放焚天之炎,将这片藏污纳垢的高原,连同那个垂死挣扎的“废物”,一并从世间彻底净化!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举起权杖的那一刻,他脚下,乃至整片大地的阴影,正如同活物一般,悄然向他立足的那一点汇聚。
那些阴影,比最深的黑夜还要纯粹,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声音。
就在他神力激荡,权杖顶端那足以焚灭星辰的金色光球亮起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大地,没有丝毫预兆地,无声裂开。
张开的,不是地缝,而是一张嘴!
一张由无尽森然殿宇与绝对虚无构成的,早已潜行至地脉最深处的实体巨口!
吞神口!
“不好!”
焚天圣尊心头警兆狂鸣,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九根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穿心棘便自四面八方的虚空中猛然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四肢、丹田、乃至喉管,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瞬间封锁了他所有的神力运转与瞬移可能!
剧痛与惊骇同时占据了他的意识。
陷阱!这是陷阱!
一道修长的黑袍身影,缓缓自他前方的虚空中踱步走出。
顾玄手中托着一枚由那“伪信标”残核炼制而成的、形如弯钩的灰色晶体。
“我说了,是来钓鱼的。”
他平静地宣告,无视了焚天圣尊那惊怒交加、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将手中的“记忆钩”毫不留情地插入了对方的眉心。
嗤——!
焚天圣尊浑身剧烈一颤,他能感觉到,自己神格深处,一道被首座植入的隐秘烙印,正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剥离!
紧接着,一股冰冷、扭曲、充满了毁灭与疯狂意味的虚假信息,被逆向注入了那道即将被激活的“回溯烙印”之中。
“丙七……已沦陷……”
“速启……终焉门……”
焚天圣尊在剧烈的抽搐中,眼中的金色火焰迅速黯淡,最后彻底熄灭。
他的神骸连同那柄净化火杖,被九根穿心棘拖拽着,迅速沉入了地底那张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
殿堂底层的炼化法阵轰然运转。
顾玄心念一动,特意保留了那“净化之炎”的本源火种,将其封入了一根新铸的、更加粗壮狰狞的“饲神桩”顶端。
很快,南荒高原上空那紊乱闪烁的光影,渐渐稳定下来,并染上了一层神圣浩瀚的金色光辉。
远远望去,仿佛真有神恩降临,正在荡涤此地的污秽。
而就在此刻,遥远的上界天牧殿内,空敕圣尊猛然抬头。
他面前的星图之上,代表焚天圣尊的生命光点,在疯狂闪烁后,骤然熄灭!
但紧接着,一道由“回溯烙印”传回的、带着焚天圣尊最后气息的至高指令,赫然浮现在星图中央。
只有五个字:
“开启终焉门。”
空敕圣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不对……焚天此行只为探查与净化,开启“终焉门”的权限,只掌握在自己和另外两位最古老的圣尊手中。
这不是他的命令……是……我们的?
他霍然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也就在这一刻,镇魔殿的最深处,那道名为“禁忌低语者”的意志,在顾玄的意识海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笑。
“鱼,吃了饵。”
“现在,轮到网收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