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库动工,谢赫天没亮就拄着木杖站在大滤池和商行之间那片平沙地上。
灰蓝晨光还没褪尽,沙地上已经打下去两排木桩。阿巴斯头天晚上带人摸黑打完的,每一根都拿椰枣木楔子钉进沙里三尺深,夯得稳稳当当。
“阿里,水泥还有多少?”
“剩的不多了。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的,修蓄水池用了一批,砌大滤池用了一批,眼下只剩三十多桶。油库地基要全浇水泥——”
“不够。让哈桑去烧石灰石。码头工地上挖深水道的时候挖出来一批,堆在沙丘后面晒了十来天了。告诉他,不是砌宫殿,是打油库地基。石灰石掺海沙加淡水,比例按铁柱给的配方拌。”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往铁砧那边跑去。
油库地基工地上,四十多个男人已经排开了。
铁铲凿沙的闷响混着铁锤敲木桩的节奏,一声接一声。阿巴斯把商行交给阿水临时管着,自己蹲在工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画地基图。
“油库分三区。轻油区靠南,重油区靠北,原油区居中。每个区之间隔一道两尺厚的夯土墙,墙芯夹椰枣树皮纤维——张明样用椰枣毡的法子改的,防火防渗。”
法蒂玛领着女兵守在油库四角哨位上。手里攥着渔叉,眼睛盯着沙丘南边的沙窝子方向。
自从上次大王子探子从沙窝子钻进来,就在沙窝子口上设了暗哨。李晨把巡逻路线重新画过,禁地、油井、油库全圈在一个闭合防线里,每个哨位都能看到相邻两个哨位的信号火把。
赵石头蹲在油库工地旁边擦铳,忽然抬起头。
“王爷,沙窝子那边黄尘起来了。”
李晨从腰间拔出望远镜朝沙窝子方向看。不是骑兵。两匹骆驼踢踢踏踏从沙窝子口钻出来,驼背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卡里姆和塔里克。
塔里克把皮凉鞋脱了,新靴子蹬在脚上,跳下骆驼的时候靴帮磕在沙子上溅起一蓬黄尘。卡里姆跟在后面翻身下驼,脸上被沙漠的风吹得粗糙了不少,眼睛里的机灵劲一点没少。
谢赫拄着手杖大步迎上去。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走到霍尔木兹没有?”
“到了。舅公,霍尔木兹茶摊上的消息比椰枣汁还稠。”
卡里姆把骆驼缰绳往木桩上一拴,蹲在谢赫面前。
“哈基姆亲口说的——二王子阿米尔在设拉子跟大王子彻底翻脸了。上个月大王子派人去设拉子收税,二王子直接把收税官轰出来。还说设拉子的商队以后不从巴士拉过——太黑。”
“设拉子绕开巴士拉?不走巴士拉他们从哪去波斯湾?”
“正是不知从哪去。二王子愁的就是这个——绕不开入海口,税就绕不开大王子。”
塔里克打开鞍袋掏出锡罐,倒了碗椰枣汁递给舅舅。
“我俩在霍尔木兹茶摊蹲了三天。刚开口提科威特能补淡水,哈基姆当场就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说愿意替科威特给二王子搭桥。”
阿巴斯快步走过来,手里花名册还翻着新的一页。
“霍尔木兹的哈基姆?我认识。他肯搭桥——二王子就坐得住。三王子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卡里姆从鞍袋里摸出皮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
“在茶摊上,我故意透了几句科威特有淡水有油有商行。旁边有个戴三王子徽章的商人凑过来,问科威特港口水深。”
“水深?”谢赫眯起眼睛。
“三王子是伊斯法罕的工匠头子。问水深——不是问能不能进商船,是问能不能进铁壳大船。他缺的不是货,是运货的船。”
塔里克把靴子往沙地上一跺,沙粒从靴缝里蹦出来。
“哈基姆说三王子伊斯法罕的税倒不算重,可从波斯湾到伊斯法罕的陆路被大王子沿路税卡拦住,每趟驼队剥掉三成税。走海路绕过巴士拉——就能把省下的税钱全换成铁料。不过我们还没直接见三王子的人,这是哈基姆转述的。”
李晨把炭条搁在木板上。
“就算只是转述——方向对了。大王子封得了入海口,封不了霍尔木兹茶摊。你俩不用再急着去设拉子,先在科威特歇两天,把霍尔木兹到科威特沿途每一处水源、部落、驼队宿营地全标出来。这些情报后面要教给下一对燕子。”
卡里姆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羊皮纸,摊开来。上面用炭条画着从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的路线图,沿途每一个部落、每一处井眼、每一段好走和不好走的沙地,全标得清清楚楚。
“王爷,我俩这趟不光探了消息——还在霍尔木兹港口放了信号。茶摊上放了十三盏用咱们轻油点的小灯,灯盏是锡兰铜盒。有波斯商人问,就说是科威特唐王给商队备的样品。不卖货不摆摊,只点十三盏灯——商人都盯着看。哈基姆当场就问能不能代理科威特油盏。我说只带了这几盏,想多进就得去科威特看。”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十三盏灯——够把巴士拉税关的人招来了。不过也好,二王子的人从灯盏闻到的不是油味,是绕过巴士拉加补给的机会。”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忽然转过身往码头方向看。
码头深水道对面那条窄巷子里,几个穿波斯商人阔袍的人围着阿水的商行柜面指指点点,嗓门大得连油库工地都能听见。
“卖不卖?你们科威特不是开商行吗?货摆出来了不卖?”
阿水站在柜台后面,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搁在柜面上。
“卖。铁铲三十银币一把,布匹五十银币一匹。你们哪里来的?”
“设拉子。”领头的商人满脸油光,胖手指在柜台上敲着。“从设拉子赶了三天骆驼,听说科威特有唐国货——”
“设拉子商人,按泉州市价加一成。这一成是科威特商税。铁铲三十三银币,布匹五十五银币。不还价。”
“凭什么巴士拉难民可以用干鱼换,设拉子来的就要加一成?”
“巴士拉难民没银币。你们有。”
阿水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跟之前在交趾卖鱼时一个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而且你们是第一批来批发唐国货的设拉子商人——在科威特加一成税,回头在设拉子转手省了巴士拉三成税。你算算哪头划算。”
胖商人愣了片刻,笑了。肥胖的手指不再敲柜台,整只手掌拍在柜面上。
“这姑娘比设拉子税官还精明。好——第一批货按规矩来。往后设拉子商队来科威特批发,能不能给老客价?”
“老客价的事跟阿巴斯掌柜谈。今天他在油库工地上,晚上回来给你们留铺位。”
商人扛着两把铁铲离开柜面,边走边摇头自言自语。
“科威特——以前就个破渔村,现在女人管账男人修油库。巴士拉大王子还蒙在鼓里。”
沙丘上,谢赫拄着木杖看着商行门口那批设拉子商人,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动。
“唐王,设拉子商人一来——消息比风还快。三王子的工匠、霍尔木兹的阿拉伯商人都要来。科威特这块招牌,拦不住。”
“本来就没想拦。消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货他们自己来买的。大王子以为科威特在等唐国商船,不知道商行已经开张,设拉子商人已经在码头上挑货了。”
李晨把手按在腰间短铳上。
“卡里姆在霍尔木兹放的十三盏灯,烧的是科威特油。设拉子商人买走的那两把铁铲,是唐国铁。两样东西传回巴士拉——大王子不疯也得疯。”
赵石头扛着铳蹲在油库工地旁边,把铳管擦了又擦。
“王爷,传回巴士拉——巴哈尔还能按住大王子?”
“巴哈尔按不住。巴哈尔是将军,不是商人。他知道得太多——越知道科威特淡水、油井、商行、设拉子商队全占了先手,越不敢轻易发兵。可大王子不一样。大王子等的是仓库堆满——商行货架上摆满了唐国货,设拉子商人直接来提货了。他会认为仓库已经满了。愤怒和贪心压过理智。巴哈尔给他排的半个月期限,撑不到头了。”
阿巴斯从油库工地走过来,手里攥着灰刀,袍子上沾满砂浆。
“王爷,设拉子商人想要老客价——怎么给?”
“按泉州市价,加一成商税。买满一万银币返半成,下次再来直接折现。但有一个条件:所有从科威特批发的设拉子商队,必须绕开巴士拉税关。谁从科威特买了货还去巴士拉交税——取消老客资格。这条规矩刻在商行柜台上。”
阿巴斯拿炭条记下,点点头。
“三王子的工匠来了怎么谈?”
“三王子缺运货的铁壳船。泉州二号停在这儿让他看,他能自己琢磨出门道。让林水生带他看机舱——分馏轻油让他们测燃点。三王子的工匠在伊斯法罕打了几十年铁,看一眼分馏轻油就知道这油比木炭比沥青都强。他会自己开口——然后告诉他,不是他钻地底下挖铁料不够好,是有人拦着不让他送到海边。”
油库工地上,哈桑把石灰石从沙丘后面挑过来,海沙和淡水一拌,铁柱拿灰刀挑起一坨砂浆翻了个面——不掉,不淌,黏稠度刚好。
“这配方是我在潜龙试验场调了半年才定下的。盐碱地专用,海水倒灌泡三天照样硬。”
谢赫拄着手杖走过去,低头看着砂浆在木板上慢慢凝固。
“科威特以前用泥巴糊墙。现在用水泥砌水坝,用石灰砂浆浇油库。”
法蒂玛从哨位上跳下来,走到谢赫旁边。
“油库浇好以后,科威特就不怕大王子的骑兵了?”
“不是不怕骑兵。是有了油库,骑兵来了也没用——油在地下储着,火把扔不进去。码头有深水道挡着,战船靠不了岸。沙丘顶有取水禁地和摩托车,沙窝子口有暗哨,就连今天刚来的设拉子商队都知道替科威特传话。”
老阿里端着铜盘从商行那边走过来,铜盘里装满了淡水。
“主人,下午又有两批商人到。一批阿拉伯河上游的椰枣贩子,一批霍尔木兹的铜器商——都听说科威特开商行了。阿水姑娘让我问,要不要加税?”
谢赫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加什么税?来一个加一成,不来的一成都没有。原来咱们是渔村没人来,现在唐国的货、油井的油、商人的骆驼蹄子,哪一样不比那点税值钱?”
老阿里点点头,端着铜盘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主人,还有一件事。阿巴斯少爷和阿水姑娘刚才在商行柜台上放了一盘淡水——说是给来往商人解渴,也当科威特订亲那天他俩那盘水的回礼。每个商人喝了都问:这真是海水滤的?”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科威特的沙子滤的。商人不信,我又说——不信你喝一口。喝完了他们都站在码头发呆。”
“发呆就对了。科威特的沙子滤出水——比设拉子的税官还不讲理。可它就是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