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极限与青石城相隔不知多远,凡人穷尽一生都踏不完这段长路。
陈根生一日便至。
骨骼重于凡间整条灵脉。
精血也能压垮一座山。
如今损耗殆尽的道躯坠下,威势更不必言说。
云海被撞开一道绵延万里的通透巨洞。
陈根生周身开始慢慢衍生出无穷无尽的高温,天际拉出一条横贯视野的火痕。
下方青石城内,狂欢仍未停歇。
林七立在城楼,袖手而立,冷眼看着城中此起彼伏的狼烟。
“前辈的算计手段,真是深不可测,如此,我应该能金丹了……”
林七轻声呢喃。
忽的,他猛地仰头望去。
高空天穹宛若燃着烈火。
“那是什么?”
火球锁定长乐巷,轰然砸落在陈氏武馆正堂。
轰!!!
威势难以想象。
汹涌冲击波四下迸发,地层的波浪贴着大地横扫全城。
林七脚下城墙裂开缝,砖石不断往下掉。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长乐巷方向。
那片区域的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座城的上空。
“这……”
火球砸下来的时候,最先察觉的不是人,马市里上百头牲口同时挣断了缰绳,朝四面八方疯跑。
狗钻进了下水道,鸡从鸡窝里飞出来撞在墙上。
老鼠成群结队从阴沟里涌出地面,朝着城外跑。
而陈氏武馆没了。
连地基都找不着。
坑沿向外龟裂延展,四道深隙自坑底通往四方。
最远一道地裂直抵长乐巷口,将巷中石板路从中劈断。
长乐巷两侧屋舍塌毁过半。
余下未倒的房屋,墙体歪斜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倾覆。
深坑之中不断涌出烟气。
灰白薄烟袅袅升腾,倒也无味无臭,只是裹着些灼人的热浪。
这股烟慢慢升起来,飘过半个青石城的上空。
全城死寂了大概有一盏茶工夫。
然后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废墟底下压着多少人,一时半会儿根本算不清。
半晌,林七从城楼上飘然落地,往长乐巷方向走。
沿途看见不少人从废墟里爬出来。
有个老妇人抱着一只死猫坐在断墙上,看痴了。
一个孩子从倒塌的土墙底下拱出头,满脸是土,两只眼睛盯着前方,也不哭。
那天傍晚,青石城里活下来的人开始收拾残局。
粗略一算死了得有上千人。
长乐巷北面那六条街住得最密,一排挨着一排的矮房子,每间房子里塞着七八口人。
冲击波过来,房子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拍下去,底下的人连跑都来不及。
当夜城中议论四起。
有人称天降陨星,恰好坠落在长乐巷。
有人反驳并非陨星,是天道的雷劫,城中有人触怒了天威,才招来责罚。
亦有目击者言道,那是一团赤红火光自天穹直坠,火光降临前,高空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人影一说传开,流言顿时变了意味。
在修行之人眼中,天火坠地、砸出巨坑,坑底余热不散,这般景象,又与何物相似?
是那种里头藏着传承,藏着法宝灵器,藏着数不清的机缘造化的仙家宝藏?
日至正午,大坑边围了二三十个看热闹之人。
有人挥锹开挖,可惜只有焦土。
换方位再挖,除却土一无所获。
修行界流传的异象传闻,向来事出有因。
天降火球砸出巨坑,如此罕见天象,怎会毫无来由。
坑下必有异物,只是挖掘深度尚且不足。
消息继续往外面传。
陈氏武馆方圆四十丈内的地皮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也没翻出来。
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有人觉得不对劲。
越有人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于是又有高人来了。
筑基修士,从北边一个什么门派赶过来的,在坑底打坐了半天,掐诀念咒,最后摇摇头,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说这底下确有古怪,但非他所能参透。
这句话传出去,更了不得了。
连筑基修士都说有古怪,那这底下藏的东西,品阶至少是金丹以上。
长乐巷一夜之间成了青石城最热闹的地方。
摆摊商贩、炊饭摊贩、江湖人、修仙者,尽数簇拥而来。
“各位凡人,各位修士,暂且抱团相守,禁绝内斗残杀,先拿下这份天大机缘!”
“我偏不依!机缘属我,旁人性命亦由我决断!”
有人在巷口支了一口大锅,煮糙米粥卖给挖坑的修士,一碗两文钱。
但是更多的人还是在寻宝。
大坑日夜不停地被人挖着。
那座谢秋翻了许多次的矮墙,也没了。
院里的石碾子没了。
廊檐没了。
水缸也没了。
谢秋站在长乐巷外,一处半塌的茶棚后面。
她本来以为,青石城已经没有什么能叫她停下脚步。
坑边的人太多。
一个炼气,两个炼气,十几个炼气,或许还藏着筑基。
谢秋原该早已习以为常。
可她此刻忽然恍然,这陈根生本就不该生在这般乱世。
他不必守着院中旧缸,不必居于四处漏风的陋室,不必温一碗热粥递到她身前,更不该在满城噬人之徒中,同她言说杀伐难寻生路。
他太过与众不同。
独特到她总生出期盼,仿佛推开门,仍能看见他倚坐廊下,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她不敢再放任心绪。
坑边有人挖出半块青砖,引来数道目光。
几名修仙者一拥而上,坑底乱作一团。
谢秋默然退后半步。
她从前总想带陈根生离开,去北陵,寻一处再无修士的清净之地。
可如今北陵有修仙者,深山有修仙者,这天下早已遍地皆是修仙之人了。
心上人的埋骨之地,自己连半步踏出,都算得上是艰险。
“我必要踏足仙道……我要让这些人再也拦不住我分毫,我要心神无碍,百事随心,我要快意恩仇,天下人生死由我……”
少女哽咽半响。
“杀光天下修士,我再来陪你。”
一滴泪划过脸颊,断尽此生柔软。
几番身形起落,她随手杀了个炼气修士,抢了一本《引气诀》离开了长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