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恰好推门而出。
四目相对。
林七只喃喃道。
“仙家道骨何处去,唯有长乐水流长。”
随后他直接跪下。
“敢问……”
“您可是当年长乐巷,陈教头的子嗣?”
陈根生瞥了眼他,淡淡道。
“有事?”
林七双手伏地,额头贴着手背,赶忙说道。
“晚辈林七,添为飞燕仙宗旁支。前几日林家主峰倾覆,满门遭劫。晚辈那日正在城外深山吐纳灵光,避开因果,侥幸逃过一劫。”
“实不相瞒,林家遭逢此等大难,实乃咎由自取。那些人鼠目寸光,得了天大的造化,却毫无敬畏之心。行事跋扈不说,竟还将《引气诀》这等重宝的手抄本不慎外流。”
这人倒是个明白人。
同族被灭,他不仅不复仇,还能客观地点评两句。
这种心性,放在这个刚刚拉开修仙序幕的天地里,活该他能熬出头。
林七再次叩首。
“前辈。”
“晚辈这五十年来,查阅了无数典籍遗训,顺着那些陈年旧账的蛛丝马迹,方才寻得此处。”
“晚辈深知,您与尊父陈教头,乃是此界修真之鼻祖,大道之开创者,是不折不扣的先锋。”
“晚辈今日前来别无他求,只求前辈开恩,收我为徒,指点迷津!”
陈根生打量着面前这个当世修仙第一人。
经脉宽阔,灵力堆积到了极致。
林七能靠着一本残缺的《引气诀》,摸着石头过河,硬生生走到筑基大圆满,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也仅限于此了。
陈根生说道。
“折腾半生,只修出这点道行?区区筑基大圆满罢了……”
“前辈教训得是。”
林七声音苦涩道。
“世人瞎眼,给我冠了个当世第一人的虚名,我却连这虚名的边角都撑不起来。”
“这五十年来,晚辈不参与那些山头门派的抢劫斗争,只是一个人躲在山洞里日夜吐纳。可到了筑基大圆满,这路,便断了。”
“晚辈查阅古籍,枯坐冥想,试过各种运气法门,皆无寸进。再往上该怎么走,怎么练,这天下无人知晓。晚辈是真的走投无路,无奈只能这般了。”
陈根生随口问。
“这几天满城乱杀人的散修联盟,是谁建立的?你啊?”
林七脸色一僵,眼神有些赧然。
“回前辈的话……确是晚辈。不过,主要是晚辈的第二任妻子。”
“本家那些人得了灵气后,行事越发跋扈。晚辈心中不喜,但又懒得与他们争辩,便借着妻子的手段,在暗中拉拢了一批无门无派的散修,偷偷建了这个联盟。”
“本来只是想留个制衡的后手。谁曾想,五年前我妻子为了寻一份机缘,去了北陵……”
林七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她这一走大权旁落。那几个副盟主窃了权柄。晚辈一心闭关,未曾理会,以至于他们昨夜冲撞了前辈所在的街坊,罪该万死。”
陈根生懂了。
巷子口,不少街坊已经探出脑袋。
刚才林七踏空而来,长乐巷的凡人全吓破了胆。
此刻见那飞天的老神仙居然跪在陈教头面前,一个个张大了嘴。
陈根生皱眉,转身往院里走。
“进武馆里说,不要吓到乡民。”
林七如蒙大赦。
“是!多谢前辈!”
他连忙敛去周身气息,恭恭敬敬地跟着陈根生跨进院槛。
两人进院子里。
林七垂手立在一旁。
陈根生给自己倒了碗凉透的茶水,指间摸着着那本带着暗红血迹的《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
然后丢了。
册子落在林七的云纹靴尖前。
“你若能把这本书传出去,我帮你突破成金丹。”
林七嘴唇颤动,想要发问,想要推辞。
但只能惊骇地发现,自己筑基大圆满那雄浑的灵力,此刻就像泥沼,连运转都成了奢望。
他声带僵死。
“这间院子里,我没让你说话,你就只能听着。”
“那些得了微末修为的门徒,占据名山大川。几株发光的破草,就能让昔日的江湖好汉杀得断子绝孙。为了半块下品灵石,散修能心安理得地屠灭凡人一个村落。没有灵根的凡人,只能跪在泥地里,被人像扔垃圾一样用火球烧成灰。”
“你觉得,这样的修仙界,有意思吗?”
林七摇头。
“翻开看看,认字吧?”
林七匆忙点头,赶紧拿起书,不过只看一眼,就觉得离谱。
取金、木、水、火、土,五行伪灵根者,五人……
活人炼丹!?
“是不是觉得很恶毒?”
“其实不恶毒。”
陈根生摇摇头,自顾自说话。
“弱肉强食是世道。但世道,得讲究个平衡。”
“我本心向善。”
“见不得世人尊卑割裂,有人高居仙途执掌生死,有人卑微如芥、命如草芥。”
他缓缓起身,踏入庭院中央,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所求的,不过是众生皆可修仙,人人皆有仙途。”
人人有仙修?
这五个字听起来宏大无比,可配上地上那本用活人炼丹的册子,透出一股荒诞感。
陈根生转过身,温和笑道。
“大家生来都是平等的。”
“凭什么有灵根的就能占据名山大川,没灵根的就活该在泥地里等死?”
“天道不给机会,我给。”
“伪灵根,杂灵根,被拒之门外的废物。只要他们拿到这本册子,只要他们敢杀,敢抢,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塞进炉子里……”
“所有炼气都能筑基……”
“凡人也可诛修士,庸躯也能脚踏踏天骄。”
“世人相互杀伐,彼此制衡,人人身处乱世鼎镬,谁也算不上高高在上。”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林七闻言久久沉思,心神巨震。
此册若是传遍天下,必将颠覆整座世间格局。
倘若普天之下人人皆可修仙,世间必会涌现无数炼气,筑基修士。
天才基数暴涨,岁月沉淀之下,迟早有人摸索冲击金丹的全新道路……
最终应允下来。
取舍之间,他心中另有盘算。
只要能追随这位前辈左右,苍生祸福,原就不在他考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