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回宫那日,怀恪一路随行。
天正帝在养心殿东暖阁见了她们。
元春将省亲之行捡着能说的说了,只讲些园中景致、贾母康健、合族亲睦之类的家常。
怀恪也在一旁应和着,将这场泼天的恩典说得温和平顺。
天正帝听罢,面上含笑,又问了几桩琐事,便让宫人送元春回宫歇息。
待两个年轻女子都退下后,暖阁里便只剩下天正帝与林图源。
天正帝慢慢放下茶盏,沉默了许久,道:“你觉得呢?”
林图源躬着身子,斟酌道:“娘娘此行,看似平顺,实则凶险。以宁远郡王的布置,那六十余人敢在大观园里动手,便不可能只是装装样子。可偏偏到最后,抓走的是个婆子,娘娘毫发无损。这若无那高人暗中护持,老奴是不信的。”
天正帝“嗯”了一声,眉间压着一丝极深的思量。
宁远郡王府这边,自从被贬后,弘历倒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闭门不出,府中只留了几个极老实的下人,每日晨起打坐,午后读书,连最心腹的旧部求见,也只推到书房外隔着门说几句话。
有人关心他身子,他便说近来心绪不宁,正在研习吐纳之法,求个清静。又托人往宫里送了几回东西,有上好的沉香、素笺、手抄经卷,都是些既风雅又不犯忌的物件。
宫人收了,也只说一句“郡王有心”。
天正帝未必全信,但到底没再追究。
雷霆已经落下,再追着打,反倒让人说他刻薄。
弘历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摆出这副悔过自省的模样。
王伦看得分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憋闷的那阵平静。
弘历不是改了,是等。
他等的或许是太上皇的态度,或许是王伦先露破绽,又或许是正在谋划另一步棋。
可不管他等什么,眼前的这段间隙,对王伦来说,确是真金难换。
他把自己关进秘境中,闭门不出。
他一边与萧星兰双修,提升情元,一边吸取鸿蒙之气,增多变化。
然而,当他尝试第三十六变时,却猛然发现,变不回去了。
一股极强的鸿蒙造化之力从元神深处涌上来,将他的肉身与神魂一同朝“非人”的方向推去。
他看见自己的元神手指正在拉长,骨节变得尖细,手背浮起极薄的、鳞片般的纹路。
他用力咬住牙关,调集全身的情元去对抗那股力量,却只让那变化暂缓了一丁点,如同用一捧温水去浇一座冰山。
萧星兰就在他身旁。她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扑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夫君,你怎么了?”
“快……快给我情元……”
王伦的脸色已经白了,额上青筋隐现,连瞳孔都在极缓慢地变成竖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压住它……”
萧星兰不疑有他,立即将全身的情元之力倾泻而出,通过两人交握的手掌渡入王伦体内。
那股情元如一道暖流,沿着他的经脉奔涌而入,将已经冻僵的神魂稍稍化开了一点。
可王伦的异变只是略微一滞,紧接着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反弹回来。
他的脊背开始弓起,后颈处有极淡的银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一条条细小的龙鳞。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额角撞在青石上,渗出一线极细的血。
萧星兰吓得魂飞魄散。她顾不得许多了,将秘境中所有姐妹全数召来。那圆脸女子、高个女子、还有几个修行尚浅的女修,一共十六七个人,全都跑到了幻情池畔。
萧星兰无暇多言,只喊了一句:“助我!把情元都给他!”
众女虽不知究竟,但见王伦这副模样,谁也不敢耽搁,纷纷围拢过来,将各自苦修的情元之力送入他体内。
可还是不够。
那些情元汇入王伦体内,如同小溪汇入大海,眨眼便被他体内暴乱的鸿蒙之气吞得无影无踪。
王伦已经昏了过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膛还在极缓慢地起伏。
萧星兰咬破了嘴唇,也不管有用没用,将幻情大法运转到极致,把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她带众人入梦。
那是一场极漫长的情梦。
梦境之中,王伦变成了一只刚刚修成人形的妖。
他有人的身体,却总也藏不住身后那截尾巴。
他逃到了尘世间,在闹市里跌跌撞撞地学着做人。
他娶过妻,也失去过;他醉过酒,也清醒地悔过;
他被人当作怪物追打过,也被人在暗夜里紧紧抱过。
一世一梦,一梦一世。
他在情劫中起落,在爱恨中轮回。
每一个与他有过牵绊的女子,都在他神魂深处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那痕迹便如一根情线,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将他那已经快要彻底化为怪物的元神拉了回来。
梦中,他看见了萧星兰。她站在一株极大的情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肩。她朝他伸出手,指尖莹白,像一瓣从月亮上掉下来的雪。他握住了,便觉得有人还在等他。
他看见了那圆脸女子。她在梦中的身份是一个卖糕饼的姑娘,每日清晨都坐在镇东头的石桥边。他饿得头晕时,她递来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笑眯眯地说:“吃了就不冷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杂念,只有最干净的热气。
接着是高个女子。她在梦中是渡口的渔女,撑着一只极窄的乌篷船。他瘸着一条腿,从岸上跳进她船里。她没有赶他,只把桨一横,说:“坐稳了。风大。”他坐在船尾,看着她被河风吹起的衣角,忽然觉得这世间也不是全无去处。
后来还有别的女子。有的替他包扎过伤口,有的在雨夜里分给他半把伞。这虽是萧星兰以幻情大法构织出来的梦境,可那些女子的情元却是真真切切的。她们将自己的情梦之力全部渡入王伦体内,像是用各自的命火,去暖一炉将熄的炭。
一觉醒来,已是第三日。
王伦缓缓睁开眼。
他仍躺在幻情池畔,身上盖着萧星兰的斗篷。
池边的情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些花瓣落下来,飘在他脸上、肩上。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人形,手上那层可怖的鳞纹也消失无踪。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四周。
萧星兰靠在他左侧,呼吸绵长,像是累极了才合上眼。
那圆脸女子和高个女子则相拥着倒在池边的软草里,衣衫凌乱,发丝散落,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极淡的红痕。
其余女子也是东倒西歪,或倚着花树,或伏在青石上,一个个都睡得极沉。
她们都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在梦中,也在那场以情元为引的仪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