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前一夜,荣国府与玉运侯府通宵未眠。
两府上下所有正门、侧门、角门尽数大开,红绸从荣国府正门一路铺到仪门外的大街。
街面上早已清水泼道,黄土垫得平平整整。
官道两侧的彩棚绵延数里,棚下挂满琉璃宫灯,一盏挨着一盏,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从傍晚起便封锁了荣国府周遭三条街巷,只留正前一条可供仪仗通行的御道。
道旁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群被兵丁用长枪拦在彩棚之后,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贤德妃娘娘的鸾驾。
天刚擦黑,贾母便率贾府合族男女,按品级大妆,列队候在正门外。
贾赦、贾政、王伦、贾珍、贾琏等人在前,贾母、王夫人、凤姐儿等女眷在后,再往后是贾环、贾兰等小辈。
玉运侯府这边,怀恪以公主之尊立在西首最前的位置,黛玉与妙玉未入正式队列,只在仪门内东侧的一间小花厅中候着,省得礼数错漏。
戌时一刻,宫门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鼓之声。
紧接着,开道的铜锣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一百余人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当先四面明黄大旗迎风招展,紧随其后的对子马、伞盖、金瓜、提灯、执事,排出去足有半条街长。
元春乘坐一乘十六人抬的金顶凤轿,四周以明黄锦幔低垂,只隐约可见轿中端坐的人影。
左右随行的是宫中女官、带刀侍卫与一队手执拂尘的小内监。
待到凤轿停稳,贾母率领众人跪迎。
元春在宫人搀扶下缓缓下轿。
她头戴九凤衔珠冠,身穿明黄色团凤缂丝朝服,面如满月,眉目温婉,整个人被周遭灯火映得如同一尊从画中走下的菩萨。
她抬眼望向荣国府大门,又看向跪在阶下的贾母,眸中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老祖母。”
她只唤了这一声,便不再多言。
宫规在上,能说这三个字,已是恩典。
贾母伏下身去,老泪纵横。
接下来便是一应繁复的省亲礼仪。
元春在正殿受了合族拜见,又由贾母、王夫人等引进大观园。
园中处处张灯结彩,湖面浮着数十盏莲花灯,楼台亭榭皆以明角灯与琉璃彩绘装饰得焕然一新。
元春游园一程,贾母与怀恪左右相伴,王伦与贾政等男丁隔着一道花墙跟在后面。
萧星兰扮作商号随行的女医官,远远缀在人群末尾,手中提着一只未点亮的素纱灯笼。
游园至中途,元春在沁芳亭小坐,与贾母说了几句家常。
贾母指着亭外新栽的几株白海棠,说:“这是宝玉前几日让人从扬州移来的,说是娘娘在宫里最惦着这个。”
元春闻言,转头朝花墙外望了一眼。
人群中,她看见了王伦。王伦只微微躬身,并不上前。
元春便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却暖得像这满园灯火中唯一的一盏烛。
晚宴设在大观楼。
楼中设下数席,珍馐美馔纷陈,歌舞丝竹次第上演。
元春居中,左右是贾母、怀恪等宗亲命妇。
楼外,数百名仆役捧着杯盘往来穿梭,将这泼天的富贵与体面烘托到了极处。
酒过数巡,丝竹声渐低,一队舞姬正缓缓退下。
满堂笑语晏晏之际,却有一个在外间专管茶水炭火的婆子,端着一盏新煮的枫露茶,低眉顺眼地走了上来。
她穿着灰绿色对襟比甲,头上簪着一朵极不起眼的蓝布绢花,步伐轻缓,目不斜视,与这满楼穿梭往来的仆妇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萧星兰正在大观楼外的回廊下,那婆子从廊下一侧经过时,只那么一错身的工夫,萧星兰鼻端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婆子身上,有股极淡的甜腥气息。可萧星兰却闻出,那是一种极下作的情欲之香,入水即化,无味无色,唯独在未入水前,会与人体皮脂混出一丝极淡的甜腥。
萧星兰不露声色,抬脚便跟了上去。
那婆子已进了楼,正往元春席前走。
萧星兰加快两步,跟至门边,借着满楼烛影与往来侍者的遮挡,将手指轻轻一弹,一缕极淡的紫烟,无声无息地缠上那盏枫露茶。
那紫烟如活物一般,悄然透入茶汤之中,只一瞬便没了痕迹。
王伦在另一侧。
他虽与几位老太监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萧星兰的方向。此时见她出手,又见那婆子端着茶往元春席前走,心中便已明白,这婆子定然有问题。
他与萧星兰隔空对了一瞬目光,随即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不要声张。静看后面进展。
那婆子端着茶走到元春身侧,由近侍宫女接了,转呈到元春面前。
元春不疑有他,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那婆子眼巴巴地看着元春喝了茶,又见她将茶盏放回托盘,才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除了大观楼后,她的脚步陡然加快,穿廊过榭,来到园中一处极偏僻的假山之后。
那里早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等着。
婆子附到他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
那小厮点点头,猫着腰钻入一片紫藤架后,又绕过几株垂柳,来到大观园西北角一处人迹罕至的花圃中。
他搬开一盆半人高的罗汉松,露出下面一块被泥土半掩的青石板。
小厮将石板挪开,地上便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兄弟们,快!”
那小厮压着嗓子朝洞里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洞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接一个的蒙面大汉从地道中钻了出来。
他们个个身形精悍,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刃,背后插着刀剑。
不多时,竟钻出了六十多人。
这些人出洞之后,也不说话,只在小厮的带领下,借着园中花木的遮蔽,如数十条黑蛇般朝着元春所在的大观楼方向摸去。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那株老槐的枝丫上,一只黑猫正静静地伏着。
它通体漆黑,碧绿的眼珠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将树底下这六十多号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六十余名蒙面人身手极是矫健,穿行于花木假山之间,竟是悄无声息。
他们显然极熟悉这园中的地形,哪儿有暗哨,哪儿有守备,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过片刻,便已逼近大观楼西侧。带路的小厮忽然停下脚步,朝后一挥手。
众人立时散开,贴着假山与院墙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