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二愣，不是白给。店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煤块存货，都折价，算你欠店里的。招牌、地方、老主顾，这是字号钱，算我和强子的‘干股’，以后每月从流水里抽两成。”
“之前我答应过大壮把这店给他，可是他一个人我不太放心，你们俩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咋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王二愣，“头半年，我和强子天天来！教你俩炖肉熬汤的火候秘方儿，教你看账本子扒拉算盘，教你咋对付那些想占便宜、耍无赖的瘪犊子！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王二愣胸膛剧烈起伏，热血一股股往脑门上冲。
他看着张卫国那张坚毅的脸，看着李强虽然嘴损但透着信任的眼神，再看看老周鼓励的目光，又想起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娘…
他猛地挺直腰板，那件不合身的破围裙被绷得更紧了，嘶哑的嗓子吼出破锣般的声音：
“敢！卫国哥！强子哥！周老师！你们信得过俺王二愣这土坷垃，俺…俺就把命豁出去干！要是干砸了，把这店弄黄了汤，俺…俺就跳进汤锅里把自己炖了给你们谢罪！”
他激动得额头青筋直跳，又要往下跪。
“憋整那套！”张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是站着尿炕的爷们儿，就给我把腰杆子挺直溜的干！记着，开店，凭良心！对穿军装的，份量要足！对街坊邻居，价钱要实！‘军民饭店’这块牌子，得擦得比咱那黄铜铃铛还亮堂！”
李强也难得没呛他，只是敲了敲桌子：“行了，嚎得房梁灰都掉了！赶紧的，拜师！先把这算盘珠子给我认全乎了！”
王二愣抹了把激动的泪水，真就对着张卫国和李强，恭恭敬敬、像模像样地鞠了三个躬。
“师父！”
“当年在部队里就是您教俺们枪法，没想到今天，还得让您教我们，嘿嘿嘿……”
说要，又对着那枣木算盘鞠了一躬，惹得刘大壮在灶台边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军民饭店的后厨成了新的练兵场。只不过这次操练的对象，从莽汉铁砧换成了憨兵王二愣。
“二愣！火！火大了！你那眼珠子是出气的？瞅瞅这酸菜丝儿，都快让你熬成浆糊了！抽两根柴火！”
李强的吼声几乎掀翻房顶。王二愣手忙脚乱地从灶膛里抽出两根烧得通红的柴火，带起一阵火星子，呛得他直咳嗽。
张卫国则拿着大铁勺，在熬汤的锅边示范：“二愣，看这沫子！血沫！得像刮敌人阵地一样，给我撇干净！一丁点儿不留！这汤要的是奶白透亮，不是浑汤寡水！”
王二愣拿着大铜勺，瞪圆了眼睛，像排雷一样小心翼翼地撇着浮沫，紧张得鼻尖冒汗。
最难的还是算盘和账本。
王二愣那握惯了枪杆子和斧头的大手，捏着细溜溜的算盘珠子，笨得像熊瞎子绣花。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却不听使唤，要么珠子拨不动，要么“哗啦”一下全扒拉乱了，急得他直薅自己头发。
张卫国也不恼，就坐旁边看着他，偶尔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稳稳地按住一颗乱跑的珠子，声音低沉。
“别急，二愣！当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装填炮弹，比这精细百倍，你不也干得挺溜？静下心来，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抠。差一分钱，敌人就多一分气焰！”
这话比啥都管用。
王二愣想起战场，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气，仿佛眼前的算盘珠子变成了待装的炮弹，手指头虽然依旧笨拙，却多了几分沉稳的狠劲。
后院里，徐若琴也在教王二愣那个同样利索、从乡下赶来的媳妇。
怎么发面蒸出喧腾的大馒头，怎么腌出脆生生的芥菜疙瘩。王二愣媳妇学得认真，眼里闪着光，仿佛看到了扎根城里过日子的盼头。
阳阳则成了新晋的“小小监督员”，背着小手在店里晃悠。
看见王二愣算账算得满头大汗，他会奶声奶气地喊：“王叔，珠子跑偏啦！”
看见地上有煤渣，也喊：“王叔，这儿埋汰！”
王二愣每次都像听到命令，赶紧屁颠屁颠地照办，那认真的劲儿，比在部队出操还规范。
日子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阳阳稚嫩的监督声中滑过。
窗外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屋檐下的年味儿，终于被越来越旺的灶火和越来越像样的饭菜香，实实在在地接替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冻了一冬的黑龙城镀了层暖金色。
张卫国把王二愣叫到后院那棵老榆树下。
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冻土。树下放着一个用厚实黄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比当初给铁砧的红绸布包多了几分朴实的厚重。
“二愣，接着。”张卫国声音沉稳。
王二愣解开黄纸包，里面是一个打磨得光滑、上了清漆的松木匣子。打开匣盖：
房契复印件：盖着街道鲜红的大印。
几本厚实的硬皮笔记本：扉页上，张卫国和李强用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写着。
“军民饭店秘要-传王二愣”。
里面工整记录着酸菜投洗次数、棒骨敲髓火候、成本斤两核算、老主顾口味偏好（谁爱吃肥肉，谁口重多加盐），甚至还有对付醉汉赖账的“三板斧”。
一串沉甸甸、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大门、后门、库房、钱匣子。
那个油光发亮的枣木算盘：算珠被摩挲得温润。
一张叠好的、印着“军民饭店”的招牌尺寸图：长五尺三，宽一尺一，特意注明：用老榆木，刻深槽，刷桐油。
一个粗瓷小瓶：蜡封口，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骨胶（防贼防畜生）。
最后，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用坚韧鳄鱼尾骨精心打磨成的长柄汤勺！
勺柄粗粝，带着天然的鳞片纹路，勺头光滑厚实。这是岭南之行的纪念，也是镇店手艺的象征。
“这店，从今儿起，就归你跟大壮的了。”
张卫国的大手重重拍在王二愣厚实的肩膀上，震得他身子一晃。
“家伙什儿、方子、钥匙、算盘、招牌样子，都在这儿。这骨胶，省着用。
这把勺，是咱在岭南用命换来的家伙，用它，就得对得起入口的每一口吃食，对得起‘军民’这两个字，懂吗？”
王二楞身体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