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汉卿说起剿匪大队,王汉彰心里一紧。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李汉卿,开口问道:“剿匪大队?剿匪大队怎么了?”
李汉卿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有些低沉,有些模糊:“我听说,李文田要整编天津警察保安总队。咱们那个剿匪大队,名义上是挂在保安总队下面的。他要是整编,肯定会动咱们。你想啊,咱们这支队伍,有枪有炮,有装甲车,三百多号人,战斗力比保安总队那些吃干饭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李文田能不动心吗?”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那手指落下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警钟。“他要是打着整编的旗号,把咱们的队伍收编了,把人换了,把枪缴了,那咱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咱们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可不能就这么拱手送人。”
王汉彰听了,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他知道李汉卿说的有道理。李文田新官上任,肯定要烧几把火。整编保安总队,就是一把火。剿匪大队是保安总队下面最肥的一块肉,他不可能不动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又凉又苦,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李汉卿,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操,这不是他妈的空手套白狼吗?剿匪大队是咱们一手拉起来的。绝对不能就这么白白的便宜了李文田!老李,你那边有嘛对策?”王汉彰皱着眉问道。
李汉卿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我要是有对策,就不来找你诉苦了!如果是原来东北军的那帮人,我还有几个熟人,能说上话。可现在29军这帮逼尅的,咱是一个也不认识啊!再加上这帮逼尅的都是穷地方来的,一个个跟他妈叫花子一样,看见嘛都新鲜。咱们剿匪大队用的是英国的步枪,法国的装甲车。这帮穷鬼看见了,那还不眼馋的哈喇子都得流出来?我琢磨着,李文田没准已经盯上咱们的剿匪大队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愤懑。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王汉彰的手上不停地转着他那个带着弹孔的银质烟盒,那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烟盒在他手指间翻来覆去,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那个弹孔是当年袁文会派人打的,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每次遇到难题,他都会不自觉地摩挲那个弹孔,像是在提醒自己:命都差点没了,还怕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窗外,英租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可那些声音到了这间办公室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汉彰手中的烟盒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攥住了烟盒,不再转动。就看王汉彰抬起头,一脸坚定地说:“咱们这支队伍,是程市长点头的,是市政府的编制。他李文田再横,也不能把市政府的编制给撤了吧?我去找程克,说什么也不能让李文田把咱们的队伍整编了!再说了,咱们跟租界的关系,他李文田知道吗?他要是敢动咱们,我就让租界那边给他施压。即便是最后真不行了,我宁可把剿匪大队解散了,那装甲车推沟里,也不能让这帮老坦儿占了便宜!”
他顿了顿,按动烟盒上的机括,抽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散开。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有些低沉,有些模糊:“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打算。程克那边,我去探探口风。你也别闲着,在局里多打听打听消息。咱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李汉卿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的焦虑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衫,说:“行,小师叔,那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了,局里还有事。有什么消息,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王汉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李汉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王汉彰站在门口,看着李汉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多田骏的三原则,一会儿想着李文田的整编,一会儿想着剿匪大队的前途。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去见程克该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汉彰就起来了。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上一条蓝色的领带,又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上去精神得很。他把那个带着弹孔的银质烟盒揣进口袋里,又在腋下绑上了纳甘转轮手枪的枪套,然后出了门。
上午八点半,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扫街的工人在挥着扫帚,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路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散在空气中。王汉彰没有停车,径直朝市政府开去。
到了市政府门口,他把车停好,整了整衣服,朝大楼走去。门口站岗的警察认识他,点了点头,放他进去了。
走到吴秘书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吴秘书长的声音。
王汉彰推门进去。吴秘书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王汉彰进来,他抬起头,笑着说:“汉彰来了,有事吗?”
王汉彰陪着笑脸,说:“吴秘书长,程市长今天有空吗?我想跟市长汇报点事情。”
吴秘书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程市长正在会客,你去会客厅坐一会儿。等程市长会完了客,我再向市长通报。今天上午来的客人不少,你可别着急。”
来到前院的会客厅,王汉彰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汉彰的心上。他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花园,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坐着。他的心里越来越焦躁,可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直到中午时分,王汉彰才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整齐,像是有人在操练。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粗布军装的男人从后院方向走了过来。那军装是灰蓝色的,料子粗糙,有些人的袖口都磨破了。他们走路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一看就是当兵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四个人,身上背着盒子炮,武装带扎的很紧。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那个军官身后的两个马弁,身后背着一柄系着红绸子的宽背大刀!他们经过会客室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王汉彰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王汉彰注意到,那几个军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屑。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新鲜,可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程克跟在那些军人的后面。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那笑容很勉强,眉宇之间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怒气。他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那几个军人上了车,车子驶出了市政府大院。程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副阴沉的表情。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