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抬手拦住押兵,让那名信使把半枚铜符举到韩承烈面前。
“白石渡的粮,本帅要取。”
“先把军令念完。”
信使望着韩承烈腕上的绳索,铜符往袖中缩了半截。
关羽用刀杆挑住他的手臂,铜符落在泥里。
韩承烈弯腰捡起,摸过断口,将它扣上腰间另一半铜符。
两处刻痕严丝合缝。
他盯住信使。
“渡桥拆了,五万先锋从哪里回去?”
信使被押兵按住肩膀,只能展开诏令。
“先锋就食临江,渡口军粮停发,待中军核定战功后再拨。”
“擅自回撤者,以溃兵论处。”
附近尚未解甲的昭明士卒停住了手。
有人踢开脚边的粮袋,一把粟米撒进泥里。
韩承烈指着地上的粮食。
“这是最后两日的口粮,你们让五万人等多久?”
信使避开他的手。
“中军怕先锋诈败领粮,乱了后军进兵的次序。”
岳飞抽出先前截获的催粮文书,与诏令并排放下。
一封催先锋接粮,一封却封渡停发。
两道命令相隔不到一日。
昭明中军还没确认先锋败讯,却已准备把白石渡外的兵马舍掉。
眼下最急的,是赶在渡口接到新令前拿下军粮。
岳飞点住信使。
“停粮的命令,白石渡收到没有?”
信使把诏令往身后藏,关羽的刀杆已经压上肩头。
“先送先锋,回程再告渡守。”
“渡口只收到了拆桥军令。”
岳飞将诏令收进袖中。
“军报你送到了,人留下。”
韩承烈忽然抓住桌沿。
“你拿铜符去领粮,过不了验兵那一关。”
“白石渡守将杜衡只认先锋营册,少一个领粮校尉,他都敢扣船。”
岳飞看向他摊开的手。
“你的校尉,本帅一个没杀。”
韩承烈手指收回,半晌才解下腰间小印。
“粮拨到先锋,才归我管。”
“你若肯让受伤的弟兄先吃饱,我给你写领粮文书。”
岳飞没有接印,先招来军需官。
“照方才的军令发粮,伤营先领。”
“这顿饭,不拿他的文书来换。”
军需官抱起清册离去,韩承烈盯着他的背影,把小印按进印泥。
“拿纸来。”
周定之铺好领粮册,韩承烈写下三名校尉的姓名,逐一核过军职。
最后一笔落下时,两辆装着熟饼的车已推向伤营。
岳飞收起文书,将渡口草图压到桌上。
“领粮的人去,兵也去。”
“这三万石,本帅不许他们烧掉。”
赵云指向断桥。
“北岸若用弩封渡,南岸的人便要顶着箭搬粮。”
韩承烈扶住桌角,在图上点了一处。
“粮囤在南岸,三千守兵也在南岸。”
“桥拆以后,他们只剩十二条摆渡船。”
周定之的笔停在纸上。
“杜衡连自己的人都没接回去?”
韩承烈划过北岸渡楼。
“北岸有六架床弩,后军大营还在二十里外。”
“他觉得三千人守住粮场,十二条船足够撤走。”
岳飞按住那十二个船位。
渡桥一断,南岸守兵也被留在外头。
若杜衡先见泰昌军旗,必然焚粮撤兵,强攻只能抢回一地灰。
岳飞把铜符交给赵云。
“挑三名领粮校尉同行,押兵换先锋残甲。”
“到渡口先领粮,别急着亮旗。”
他又递出一支令箭。
“请周都督沿水路跟进,盯住摆渡船。”
“秦琼留城收降,关羽随本帅去南岸。”
入夜后,领粮队先行,岳飞率军沿河道跟上。
白石渡尚未入眼,赵云的亲兵便折返回来。
“领粮文书验过了,杜衡却只准搬六千石。”
“剩下的粮,他要扣作南岸守军口粮。”
岳飞勒马。
“赵将军到了哪里?”
“已经带车入粮场,守军只许三百人进去,其余人留在栅外。”
岳飞望向渡口火把。
杜衡留粮,也留人看粮。
要让他把两样一起舍掉,得再推一把。
“让领粮校尉催船,就说先锋伤兵等着过河,来了两千人。”
“关羽,把军旗卷住,随本帅往渡口走。”
两千余名泰昌军穿着缴获的残甲,抬着担架逼近粮场。
栅后的昭明守兵立刻端起长枪。
领队校尉举着韩承烈的军印。
“前头还在打,伤兵要回北岸,先把栅门打开!”
渡楼下的传令卒划船过河,送来的却是一面禁渡红旗。
南岸守将接旗后,抬脚踢翻了引路木牌。
“北岸有令,伤兵原地等候,谁敢抢船,放箭!”
担架旁的昭明校尉握住军印,半天没有再喊。
岳飞隔着两排盾牌,见他把印收回怀里,转而朝粮场里的同伴挥手。
第一车粮驶出栅门。
第二车随即跟上。
岳飞让人接住车队,没有催进。
粮场门口始终站着持火把的守兵,油罐就搁在他们脚边。
河面上,十二条摆渡船忽然开始离岸。
南岸守将追到水边,拿令旗连挥数次,船却没有回头。
领粮校尉扭头望向岳飞。
“他们真把南岸也丢了?”
岳飞抬手止住他,朝渡楼望去。
北岸号角急响,一队弩手推开楼窗,将床弩压向河面。
船上的人已经露馅。
一条摆渡船扯起泰昌旗,船后两艘艨艟冲出暗处。
周瑜立在前船,令旗压向南岸码头。
南岸守将后退一步,拔刀指向粮垛。
“烧粮,别留给泰昌!”
持火把的军士刚俯身提油罐,赵云便从粮车后跨出。
枪杆扫中手腕,火把落地,被一袋粟米压灭。
另一名军士提刀扑来,长枪穿过肩甲,将人抵在栅柱上。
粮场内,三百名卸粮军士抽出藏在车底的刀,先夺油罐,再压住仓门。
赵云踩住滚落的火把,枪尖直指守将。
“粮留下,人也留下。”
栅外,岳飞抬起令旗。
两千余人掀去残甲外袍,盾牌齐齐转向粮场。
南岸守将抬刀欲冲,关羽已经策马截住栅口。
青龙刀压下,将战刀砍落在地。
守将退向码头,脚下却只剩断缆。
他扶住木桩,朝北岸喊得嗓音破裂。
“接人!南岸还有三千兵!”
北岸渡楼亮起火把。
六架床弩没有避开码头,重箭越河而来,钉穿最外侧的木棚。
一名昭明士卒倒在守将脚边。
后面的守兵全停住了。
岳飞望着折断的棚柱,向盾阵抬手。
“盾车往前,接人进粮场!”
泰昌军推车挡住码头,几名昭明伤兵被拖进栅内。
方才还端枪拦路的守兵纷纷放低兵器,有人连腰刀也解下,丢在关羽马前。
南岸守将捂住被碎木扎伤的脖颈,把令旗扔进河中。
“都进栅!”
“别替北岸挡箭了!”
周定之跟在岳飞身后,原本写好的强攻伤亡栏,迟迟没有落笔。
那三千守兵挤进粮场,先交兵器,再帮泰昌军推起挡箭的粮车。
领粮校尉抱着韩承烈的军印,伸手抹掉上面的泥。
“先锋等不到这批粮,守粮的人也没船坐。”
“这军印,留着还有什么用?”
岳飞接过军印,递给周定之登记。
“记下领粮、护粮的人,功劳照算。”
粮吏从仓中跑来,将三本账册捧到岳飞面前。
“三万石,一袋未烧,六千石已经装车!”
“仓后还有四百辆运粮车,七百余头骡马!”
岳飞翻过账册,指向受降的守兵。
“留下三日口粮,其余运回临江。”
“伤兵先上车,北岸的箭够不到官道。”
河面忽然传来锣声。
一艘缴获的摆渡船撞上北岸栈桥,船头木板翻开,泰昌盾兵踏板而出。
杜衡从渡楼探出身子,手中的红旗还未挥下,周瑜的令箭已经越过船舷。
“封楼,留渡桥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