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里有人住。
狄仁杰站在宫门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方守正在诏狱里关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口了。比预计的快。敲了后槽牙的人，嘴巴合不上，话比平时容易漏出来。
但这句话太大了。
京城底下有座墓。墓里住着人。入口在太常寺后院暗道正下方，往下再挖三丈。
三丈。
暗道地下室的地面往下三丈，就是墓顶。
李元芳昨天在地下室翻了一遍，没发现地面有异常。因为没人往脚底下想。谁会觉得地下室底下还有东西？
狄仁杰进了御书房。
朱平安站在桌前。贾诩也在。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朱平安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贾诩带来的那些东西。安州。清溪镇。周先生。
狄仁杰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着一碗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
“方守正的话你听到了？”朱平安问。
“听到了。墓在暗道底下三丈。有人住。”
朱平安把手里的纸放下来。“贾诩刚跟朕说了安州的事。你们两个先对一下。”
狄仁杰转头看贾诩。贾诩没抬头。
“我跟他说过了。温良每月给安州寄信。收信人周先生。信里藏着指令。上个月那封，六个字：城南备，月底动。”
狄仁杰点头。“我知道。你在刑部跟我说的。”
朱平安靠在桌边。“现在两条线凑到一起了。温良往北跑，是障眼法。真正的线头在安州。方守正说墓里有人住。”
他停了一下。
“住在京城地底下的人，是谁？”
没人回答。
朱平安自己接了。“三百年。大周亡了三百年。后裔一直没断。卫家是一张网。温良是另一张。两张网都在京城运转了十几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网需要人管。管网的人，得在京城。但我们翻遍了名单，翻遍了暗道，翻遍了东府的档案，没找到一个够分量的人。”
贾诩把茶碗放下了。
“因为那个人不在地面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朱平安看着地图上太常寺的位置。“住在墓里。不出来。所有人去找他汇报。他在底下发号施令。”
狄仁杰想了想。“温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不回家。三天。”
“对。他去墓里见那个人。”
“然后出来之后，初六把消息寄到安州。把墓里那位的指令传出去。”
朱平安转过身。“温良是中间人。墓里那个才是京城真正的头。安州的周先生，可能是更上一级。也可能是平级。负责京城以外的事。”
贾诩从椅子上站起来。“方守正还说了什么？”
狄仁杰摇头。“传话的锦衣卫只说了这两句。墓的位置。墓里有人。”
“他知道住的是谁吗？”
“不知道。得回去接着审。”
朱平安摆了下手。“审的事先放一放。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人都看着他。
“那座墓，挖不挖？”
贾诩没吭声。
狄仁杰也没吭声。
朱平安自己答了。“挖。但不是现在。”
贾诩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守正被抓了。温良跑了。名单上十四个人进了诏狱。这么大的动静，墓里那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朱平安走回椅子坐下。“暗道的三个出口全封了。布庄。安平巷。太常寺后院。他要是想走，只能往墓里更深的地方钻。或者墓本身还有别的出口。”
狄仁杰接话。“三百年前的墓。修墓的人不可能只留一个口。”
“对。”
贾诩开口了。“所以现在挖下去，他可能从别的口跑了。白忙一场。”
朱平安点了下头。“朕要先堵住他所有的路。再挖。”
“怎么堵？”狄仁杰问。“连墓的结构都不知道。出口在哪更不知道。”
朱平安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第四样了。今天他袖子里装的东西比平时多。
一张图。
旧的。纸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狄仁杰走过去看。
图上画的是一片地下建筑的平面。线条粗糙。不是专业工匠画的。但能看出大致结构。一条主通道。两侧各有三间侧室。主通道尽头是一间大厅。大厅后面有两条岔道，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元和二年，周氏密绘。”
元和。大周的年号。
狄仁杰抬起头。
贾诩已经回到椅子上坐下了。又端起了茶碗。
“你从哪弄来的？”
“安州。”贾诩喝了口茶。“我的人跟丢了周先生。但在他住过的地方翻到了这个。压在床板底下。”
朱平安把图拿过来。仔细看。
两条岔道。一条标注的方向是“东”。一条标注的方向是“北”。
“东边那条通到哪？”
贾诩摇头。“图上没标终点。但方向是城东。”
朱平安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从太常寺的位置往东。
“袁天罡说城东地气不对。死气。三百年以上。”
狄仁杰把这几件事串了一下。暗道地下室在太常寺和布庄之间。地下室往下三丈是墓。墓有两个岔道。一条往东。
城东。温良住城东。刘掌柜在城东。程小吏在城东。钱四在城东的镇武司东府。
这张网在城东扎得最密。
因为墓往城东方向延伸。
“北边那条呢？”狄仁杰问。
贾诩放下茶碗。“北边那条短。图上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两个字。”
朱平安低头看。
“水井。”
狄仁杰的后背凉了一下。
安乐坊被投毒的那口井。
墓的北面岔道通到一口水井。投毒的人不需要从暗道上来，走到井边，掀开井盖投药。他从墓里直接就能碰到井水。
朱平安把图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这张图是大周元和年间画的。三百年前。”
他的声音很平。
“三百年前就在京城底下修了墓。修了暗道。修了通往水井的路。这不是仓促之间挖的。是建城的时候就埋进去的。”
狄仁杰没说话。
大周立国的时候，定都在这。后来亡了。泰昌在大周的都城上面建了新城。
新城底下，是旧城的骨头。
朱平安站起来。“贾诩，安州那条线交给你。李元芳去跟周先生。你的人配合。”
贾诩领命。
“狄仁杰。”
“臣在。”
“明天你带人去太常寺后院。下暗道。进地下室。但不挖墓。”
狄仁杰等着。
“你在地下室里待着。听。”
狄仁杰愣了。
“三丈的土。人在底下说话，听不到。但如果有人在底下挖，有人在底下搬东西，地面会震。”
朱平安走到窗边。
“朕要知道墓里那个人还在不在。他如果在，底下会有动静。他如果跑了，底下是死的。”
狄仁杰点头。
“还有一件事。”朱平安没回头。“让墨翟来见朕。”
贾诩和狄仁杰同时看了他一眼。
墨翟。墨子。机关术。
朱平安转过身。
“三百年的墓。里面住着人。有吃有喝。有进有出。不是一个坑。是一座地下的城。”
他把镇纸拿开，又看了一眼那张图。
“朕不挖。朕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