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凉州关外。黄沙漫天。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锦衣卫千户赵虎拢了拢破旧的羊皮袄,吐掉嘴里的沙子。
他身后跟着二十辆木板车。车辙压得很深。
前方站着几百个骑马的汉子。当先一人穿着熊皮,是个光头,脸上横着一道疤。西北黑狼部首领阿骨打。
“你们汉人商队越来越穷酸。就带这些破车来交易。”阿骨打说话漏风。
赵虎没理他。走上前。解开第一辆车上的油毡布。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把长刀。刀柄用防滑的粗布缠绕。
这是金刀门压箱底的存货。百炼精钢打制。
赵虎随手抽出一把。掂了掂分量。
“阿骨打首领,拿你的刀试试。”赵虎把长刀扔过去。
阿骨打单手接刀。有点沉。旁边一个亲卫抽出腰间的弯刀,双手握紧,迎头劈下。
两刃相交。
喀。
亲卫手里的弯刀断成两截。半截刀尖掉进沙堆里。
阿骨打手里的长刀连个卷刃的缺口都没留。刀身映着烈日,直晃人眼。
阿骨打吞了口唾沫。他手里这把刀放草原上能换个美人。汉人车上这种刀装满了几十车。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泰昌皇帝在关内杀疯了,把大军的兵刃偷出来卖?还是汉人穷疯了。买下这批刀,黑狼部就能把隔壁的白狼部吃掉。
“怎么卖。”阿骨打问。
“一把刀,换五匹成年战马。带甲的,十匹。童叟无欺。”赵虎搓了搓手。
“你们抢劫。”阿骨打瞪眼,“顶多三匹。”
赵虎把刀抢回来,重新扔上车。“盖布。回关。隔壁白狼部说给六匹。”
“慢!”阿骨打咬牙,“五匹就五匹。牛羊要不要。”
“只要三岁口的肥牛羊。按市价折算。”赵虎招手,几个伪装成账房的锦衣卫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开始拨弄。
一天后。赵虎带着三千匹高头大马和两万头牛羊,浩浩荡荡开进凉州关。关上的守将看得眼睛都直了。
西南云州。十万大山深处。
白雾瘴气罩着山头。树叶上滴着绿水。
振兴商会的三掌柜金胖子走得满头大汗。胖脸上全是蚊虫咬的包。
前面是个竹寨。青竹寨土司黎阿公坐在虎皮交椅上,抽着水烟。
金胖子喝了口竹筒水。喘着粗气。“黎土司。大生意。朝廷要通商。”
黎阿公吐出一口烟圈。“汉人没好东西。拿些烂瓷器换我的好药材。”
金胖子招手。身后十个趟子手抬上来两口红木大箱子。
撬开铁锁。掀开盖子。
一箱短剑,一箱峨眉刺。全是水云山庄的女弟子平时防身用的精巧兵刃。上面还镶着绿松石。
黎阿公坐直了身子。十万大山里缺铁。部落勇士打仗用的长矛都是木头削尖了在火上烤。铁器贵重无比。
他走下来,拿起一把短剑。削铁如泥。
黎阿公心里发紧。汉人商贾富甲天下。这种杀人利器成箱往外送。当今那位泰昌新帝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拿军国重器换山货。不怕这大山里的人造反。
“要什么。”黎阿公收起烟枪。
“不要金银。”金胖子拿出清单,“三百年份的野山参,一斤换十把。上等紫貂皮,一张换两把。还要劳动力。你们山里抓的战俘、罪奴,四肢健全能干活的男丁,一个换一把峨眉刺。”
黎阿公算了算账。深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草药和人命。
“成交。”黎阿公大手一挥,“去地牢把隔壁寨子那五百个俘虏提出来,洗干净给金老板带走。”
京城。户部大堂。
算盘声响成一片。账房先生们的算珠都快拨出火星子了。
萧何坐在主位上,喝着浓茶。老眼通红,精神极好。
半个月的时间。派往边关的十几支商队陆续结账。
贾诩推开门走进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
“萧大人。凉州那边送来了。战马三万两千匹。牛羊十二万头。”贾诩拉开椅子坐下。
萧何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笔。“云州昨夜也到了。野山参五千斤,貂皮虎骨装了八十车。还有三千个西南蛮族壮汉。人已经打发给鲁班去金陵船坞做苦力了。药材皮毛送去沈万三的商会,转手卖给京城的大户,折现银四百五十万两。”
一分钱没花。凭着收缴来的江湖破铜烂铁。填补了国库的亏空。
两人对视一眼。当今圣上是个做无本买卖的行家。
御书房。
朱平安吃着橘子。橘皮扔在铜盆里。
曹正淳在一旁伺候。手里端着痰盂。
“边关动静如何。”朱平安咽下橘子瓣。
贾诩躬身回话:“这招好用。大漠里的部落得了兵刃,胆子肥了。黑狼部昨晚偷袭了白狼部。抢了草场。现在草原上几个大部落打成一锅粥。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全在招兵买马。没空来咱们边境打秋风。西南那边也一样,几个土司为了争夺铁器换取权,自己关起门来火拼。”
朱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让外人互相撕咬,猎人才能安稳睡觉。
“戚继光去挑马了吗。”朱平安问。
“挑了。”萧何答道,“戚将军乐坏了。三万匹好马,全分给并州大营。准备扩建骑兵营。剩下的牛羊分发给北境流民当口粮过冬。”
钱有了。粮有了。人也有了。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江南那块地方现在干干净净。
造船的木头有了,拉大锯的苦力有了,造火器的钱堆满了国库。
小太监跑进殿。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金陵急报。郑和大人和鲁班大人联名上的折子。”
曹正淳接过折子,递给朱平安。
朱平安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无畏级主舰,第一艘船体龙骨成型,船身完工七成。请旨定夺神机炮的安装位置。
朱平安合上折子。大步往外走。
“备车。去兵工厂。”
兵工厂设在京郊。戒备森严。李嗣业派了五百陌刀军日夜巡逻。
朱平安到了工坊。里面热浪滚滚。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
工部侍郎陈规迎上来。脸上沾着黑灰。
“陛下。新版神火弩造出来了。”陈规领着朱平安往里走。
空地上摆着十架奇形怪状的床弩。比常规的小一圈。下方装有铁轨和滑轮。
“鲁班大人去金陵前留下的图纸。底座加装滑道。能全向转动。填装的火药筒换成圆锥形。射程提高到五百步。”陈规解说。
朱平安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身。“产量。”
“日夜赶工,一天能出两架。耗铁太多。”
“告诉户部,银子敞开供应。加人手。一个月内,朕要一百架。全运去金陵上船。”
朱平安回到皇宫。天色变暗。
陆柄等在御书房门口。
进了书房,陆柄关上门。
“东海的暗桩送消息来了。”陆柄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地图画得很粗糙。标着几个海岛的位置。
“江南四大世家养在海上的倭寇。头目叫汪直。他们收到世家被抄的消息,断了粮。纠集了五十艘海船,准备来抢劫泉州港。”陆柄指着其中一个红点。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五十艘海船。
这是来送死还是来探底。
“周瑜的水师在白帝口。金陵刚下水的无畏舰还是半成品。”贾诩出声。
泰昌的海岸线很长。泉州富庶。
朱平安敲了敲桌面。“让戚继光带两万步卒去泉州驻防。神火弩带三十架过去。在码头上摆开。”
陆柄低头领命。
朱平安看着羊皮地图。
出海的第一块绊脚石来了。
这群海上的杂鱼习惯了打劫落后渔村。
他们没见过用银子堆出来的火力网。
朱平安提起朱笔。在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红圈。
海风起。血腥味要来了。
第一艘无畏舰的下水礼,需要些人头来祭旗。
汪直的人头就挺合适。
朱平安把羊皮卷扔进碳盆。火苗窜起。
一切按部就班。没有多余的动作。天下这盘棋越下越大。
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只会沦为帝国的养料。
朱平安打了个哈欠。“曹正淳。传膳。今晚吃点海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