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青阳学制》,写得比鲁班的造价清单还要厚。
朱平安一页一页翻看,没有不耐烦。王猛这个人做事,永远像个最稳的老农,种地前,连地里有几条蚯蚓都想给你数清楚。
学制里不谈什么之乎者也,开篇就是两个字:扫盲。
在青阳境内,以县为单位,设立“启蒙学堂”。先生,就从那三百个学子中挑,每个小队,必须抽出一人专职教书。学生,不限年龄,不限男女,只要是泰昌子民,愿意学,就收。
学什么?
识字、算数。
教材都是新编的,第一页,是如何辨认高产的红薯和土豆。第二页,是如何计算一亩地能分到多少种子。第三页,是简化版的《泰昌劳动法》,告诉他们给朝廷干活,工钱怎么算。
至于学堂的地点,王猛的建议也很实在:拆了的世家大宅、废弃的宗族祠堂、甚至是宽敞点的山神庙,打扫干净,摆上桌椅,就是一间学堂。
朱平安看到最后,提起朱笔,在奏折的末尾批了几个字。
“再加一条。教他们认识自己的名字,要让他们亲手在田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批完,他将奏折递给一旁的内侍:“发王猛,依此章程,即刻推行。”
做完这一切,朱平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京城的月色很好,但在他的眼中,这片月光,正同样洒在青阳那片刚刚破冰的土地上。
……
青阳,石门县。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不下三千人,却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今天,是分田的日子。
李四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杀人,他不怕。放火,他也敢。
可分田,这活儿,比杀人放火难多了。
石门县的地,有好有坏。靠着河边的水田,肥得能流油;山脚下的坡地,种什么都只长半截。怎么分?分给谁?
他身后,几个学子也是一脸凝重。这几天,他们把全县的田亩都重新丈量了一遍,绘制了详细的地图。可图画出来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李哥,你看这张三家,就一个壮劳力,却想要河边那块最好的地。那李五家有五个娃,嗷嗷待哺,也盯着那块地。昨天晚上,两家人差点在临时安置点打起来。”一个学子小声说道。
李四揉了揉眉心。
这种事,这几天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前是给地主当牛做马,没得选。现在田是自己的了,那点私心,就像雨后的草,疯长。
“时辰到了。”
钱理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了纹的琉璃镜,抱着他的宝贝算盘,走到了李四身边。
李四点点头,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
他声音不大,但配合着身后王黑虎和他手下几十个煞神凶恶的眼神,空地上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下去。
“今天分田,规矩,我只说一遍。”
“田,是陛下的。分给你们,是让你们种,不是让你们抢。谁敢因为分田的事,动手打架,不光田没了,人也给我去修路队里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几个原本撸着袖子,准备据理力争的汉子,顿时缩了回去。
李四很满意这个效果,正准备继续说,钱理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来吧。”
钱理抱着算盘,走到台阶最前面。他身后,两个学子抬出了一块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整个石门县的地形图,山川河流,一目了然。
“各位乡亲。”
钱理的声音有些尖细,远没有李四的洪亮。但他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在下不才,读了几年算学。这几天,我和几位同窗,把全县一万三千二百亩田,分成了五等。”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指指点点。
“靠河的,一等地,共计八百亩。”
“平坦的,二等地,两千一百亩。”
“……”
“山腰上的薄田,五等地,一千五百亩。”
他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表情就变幻一分。分自家的地,还分三六九等,这官老爷要干嘛?
钱理没理会众人的议论,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同时,我们也统计了全县所有户籍,共三千二百零七户,按每户人口、劳力,计算出一个‘需求值’。”
“现在,我们进行‘等价置换分组摇号’。”
“啥……啥玩意儿?”台下有人听懵了。
李四在后面扶额,他就知道会这样。
钱理却说得兴起:“简单说,就是我们会将不同等级的田地,组合成一个个价值相等的‘田地包’。比如,一亩一等地,它的产出价值,约等于两亩二等地,或者五亩五等地。我们会确保每个‘田地包’的总价值,基本相当。”
“然后,所有田地包,统一编号。”
“所有户籍,也统一编号。”
“咱们不商量,不争抢。就在这,当着全县父老乡t乡亲的面,摇号!抽签!”
“抽到哪个号,就分到哪个‘田地包’。是好是坏,是离家近还是离家远,全凭天意,谁也别怨。”
他一口气说完,抱着算盘,期待地看着台下。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官老爷,俺……俺不识字,俺听不懂。俺就问一句,这法子,公平不?”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李四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他一把搂住钱理的肩膀,对着台下大笑道:
“乡亲们,我给你们翻译翻译。钱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今天,不讲道理,只讲运气!”
“他把所有的地,都切碎了,装进一个大口袋里。咱们每家每户,都伸手进去抓一把。抓多抓少,抓肥抓瘦,全看各家祖坟冒不冒青烟!”
“这法子,够不够公平?”
这个比喻,粗俗,却简单易懂。
台下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这敢情好!俺就喜欢凭运气!”
“省得争了,争到最后伤和气,还不一定能争到好的。”
“对对,就这么办!俺家祖上可是出过秀才的,运气肯定不差!”
气氛,瞬间被盘活了。
那个之前叫嚷着要河边好地的张三,此刻也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个巨大的,用来抽签的木箱子,紧张地搓着手。
摇号,正式开始。
王黑虎亲自带人维持秩序,一户一户地上前抽签。
“张三!”
张三应声上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木箱。他掏出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一百零七”。
一个学子立刻高声唱喏:“一百零七号!对应田地包:二等地两亩,四等地三亩。位置,城东,王家坡!”
不好不坏。
张三松了口气,拿着木牌,退到一边。
“李五!”
李五上前,抽了个号。
“二百三十三号!对应田地包:二等地一亩,三等地四亩。位置,城南,靠河!”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虽然不是最好的一等地,但靠河的三等地,也算上等田了。李五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县衙方向磕了个头。
抽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但没人再闹事。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着,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徇私舞弊的可能。
轮到一个死了丈夫,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时,她手气极好,抽中了一块离家很近,包含了一亩一等地的上等田包。她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这一幕,李四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王猛在《学制》里写的那句话。
让他们认识自己的名字,在田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薄薄一张田契,对他们而言,是活下去的根,是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分田结束。
县衙前的空地上,三千多人,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他们拿着木牌,去另一边的桌子前,核对身份,领取一张用粗麻纸印的临时田契。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当了一辈子佃农的老汉,领到了他的田契。
他颤抖着手,走到分给他的那块土地上。那是一块很普通的二等地,不大,只有三亩。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来。
他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砸进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