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摇。
不是轻晃,是如同巨人之手在摇晃一张薄毯,整个泰昌大营都在这股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帅帐前,岳飞扶着身前的栏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二十里外那座雄城的轮廓上,城墙上,原本林立的旗帜倒了一片,无数黑点在蠕动,惨叫声被风送来,断断续续,却撕心裂肺。
“不是地龙翻身。”
九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沙哑,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惊惶。他手里那个小巧的罗盘指针已经不是旋转,而是在剧烈地摆动,针尖与盘底碰撞,发出“哒哒”的脆响,最后“啪”的一声,指针竟从中折断。
“是整座城的地脉……被抽干了!”
岳飞猛地回头,看向九叔,他不懂什么地脉,但他听懂了“抽干”二字。
“他要用全城生灵,祭他那百万亡魂!”九叔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方渡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炼几千具行尸,他是要将这八百年积攒下来的百万枯骨,一次性唤醒!”
“百万……”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让他头皮发麻。
“这些不是应北城那种用药催出来的行尸。”九叔指着青阳国都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浓郁的黑气已经凝聚成实质,仿佛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笼罩在内,“这是地煞!是埋藏地下数百年,吸收了无尽怨气、死气、戾气后形成的怪物!寻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更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它们会保留生前的一丝本能,懂得结阵,懂得杀戮!”
李存孝提着禹王槊,大步走来,他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他抓住重点:“不就是会打架的骨头架子吗?来多少,我砸多少!”
“你砸不过来的。”九叔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百万地煞,足以将我们这二十万人,连皮带骨啃得一干二净。”
话音未落,大地震动的频率猛然加剧。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从城里传来,而是从他们脚下!
大营中央的校场上,坚实的地面骤然裂开一道数丈长的口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混杂着泥土、腐肉和浓重阴气的恶臭,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传令!”岳飞的声音在瞬间炸响,压过了所有人的惊慌,“全军,弃帐!向东集结,背靠山陵,结圆阵!所有辎重车辆围在外围,泼上火油!弓弩手登车,火箭上弦!”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传遍全营。泰昌军的反应快得惊人,虽然惊慌,却无混乱。士兵们丢下营帐,拿起兵器,以营为单位,飞速向东面那片低矮的山陵地带集结。
岳飞的抉择只在一念之间。平原无险可守,面对从地底冒出来的敌人,固守营寨等于作茧自缚。背靠山陵,至少能保证后方无虞。
就在大军移动之时,营地各处的地面,开始像沸水般翻腾起来。
一只枯瘦的手爪,指甲漆黑,猛地从土里伸出,抓住了地面。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戴着不知哪个朝代锈蚀头盔的骷髅头,顶开泥土,空洞的眼眶里,两点幽绿色的魂火“腾”地燃起。
它们从地底爬出来了。
不止是在泰昌大营。
以青阳国都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在开裂。田野里,树林中,河道旁,无数沉睡了百千年的枯骨,正从沉眠中苏醒。有的穿着腐朽的战甲,有的还挂着破烂的布衣,甚至还有些只是单纯的白骨,骨节“咔咔”作响,重新拼凑成人的形状。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片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亡汪洋。
“师父!”秋生和文才连滚带爬地跑到九叔身边,吓得脸都白了。
“拿糯米!朱砂!墨斗!”九叔一把将两人推开,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十几个火球,射向刚从营地里爬出来的几具地煞。
火球撞在地煞身上,爆开一团火焰。那地煞被烧得一个趔趄,身上的枯骨被熏得焦黑,但它只是晃了晃,便迈开步子,继续朝人群走来,速度丝毫不减。
“没用……”九叔心头一沉。这些地煞怨气太重,寻常的阳火伤不到根本。
“我来!”
李存孝已经等不及了,一声暴喝,身形如电,手中一百二十斤的禹王槊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砸下。
“嘭!”
一具刚爬出地面的地煞,连身形都未站稳,便被这一槊从头到脚,砸成了一堆零碎的骨头。绿色的魂火在碎骨中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能行!”李存孝精神一振。
“别高兴得太早!”九叔急道,“你砸得了一个,砸得了一百个,砸得了一万个吗?”
话音刚落,李存孝砸碎的那堆骨头旁,又有三具地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其中一具手中还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它空洞的眼眶转向李存孝,竟是做出了一个劈砍的起手式。
李存孝眉头一挑,反手一槊横扫,将三具地煞尽数扫飞。
可远处,更多的黑影正从地底爬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泰昌大军集结的方向。
“元帅!”薛仁贵策马来到岳飞身边,脸色凝重,“数量太多了!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活活耗死!”
岳飞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士兵们已经在大营东侧的山陵前结成了数个巨大的圆形军阵,车阵在外,长枪如林,严阵以待。但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亡灵海,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最精锐的百战之师心胆俱裂。
“林司正,”岳飞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可有破敌之法?”
“破不了。”九叔的回答直接而残酷,“这不是阵法,这是天时地利催生的死局。除非能瞬间净化这方圆百里的地脉,否则地煞无穷无尽。我们现在,是站在人家的主场上。”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柄枣红色的桃木剑,又拿出一叠空白符纸和一罐鸡血朱砂。
“但,可以一战。”
九叔将东西塞给秋生和文才,“用鸡血画最基础的‘破煞符’,有多少画多少!画好了就分发下去,让士兵们绑在兵器上!”
他又看向岳飞:“元帅,让士兵们记住,攻击它们的头颅和脊椎!那里是魂火所在,是中枢!打碎了,它们才会真正‘死’掉!”
岳飞立刻将命令传下。
军阵中,无数火把被点亮,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士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将分发下来的,还散发着血腥气的符纸,飞快地绑在刀枪剑刃之上。
第一波地煞,已经冲到了车阵之前。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只有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和整齐划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放箭!”
车阵之上,随着一声令下,数万支早已备好的火箭,如流星火雨般倾泻而下。
火海,瞬间将阵前百步的区域淹没。
无数地煞在火中挣扎,跌倒,但更多的,却是顶着烈焰,从同伴燃烧的残骸上踏过,继续前冲。
“它们……不怕火!”一名年轻的弩手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不怕。”九叔的声音传遍军阵,“是它们的怨气,挡住了阳火的灼烧!只有将它们彻底烧成灰,才能杀死!”
火箭的效用,微乎其微。
转眼间,地煞大军已经冲到了车阵之前。
“撞!”
第一具地煞狠狠撞在充当壁垒的辎重车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都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成百上千具。
它们用身体,用骨头,用最原始的方式,冲击着泰昌军的防线。
“长枪!刺!”
车阵的缝隙中,无数淬着寒芒的长枪猛地刺出,枪尖上,那用鸡血画就的符箓,在接触到地煞身体的瞬间,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青烟。
被刺中的地煞动作一僵,前冲的势头明显变缓。
“有用!”
士兵们精神大振,手中的长枪奋力刺出、收回,再刺出。
战场的绞肉机,正式启动。
岳飞站在山坡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地煞大军无穷无尽,仿佛整片大地都在为它们输送兵员。而他的二十万大军,是这片死亡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巨浪的拍打。
这一战,没有援军,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