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寺,山门之前。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陈阳被苏无烬按住肩头,浑身动弹不得。
他心里满是茫然……
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一旁负责送行的慧灯和尚,脸上也写满震惊。
他在红尘寺修行多年,十分清楚苏无烬的性子。
这人平日里刻板寡言,从来不会轻易违背自己说出口的承诺。
今天突然临时变卦,实在反常到离谱。
百草真君见状,快速在心里权衡一番,主动往前踏出一步开口调和:
“苏教主,楚宴身上的误会,早就全部梳理清楚了,按理来说应当可以安然离开,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他自认有几分情面摆在这儿,既是天地宗一宗之主,又是红尘寺出手阔绰的大香客。
前后捐出海量灵石,苏无烬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苏无烬只是轻轻摇头,寸步不让:“他不能走。”
百草真君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但他终究城府深厚,很快稳住神色,抬手从腰间摘下一只储物袋,递到苏无烬面前,温声道:
“是我考虑不周,这点灵石算是一点心意,弥补这些日子众人在寺中叨扰的麻烦,方才走得匆忙忘了拿出来。”
说着,他双手将储物袋往前递去。
苏无烬平静地看向那只储物袋,伸手接过来,没有打开清点,直接收进自己僧袍怀中。
陈阳看到这一幕,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几分。
看来苏无烬是因为缺少香火供奉,才拦着自己。
可他心底那点庆幸还没来得及生根,苏无烬枯瘦的手掌,再次按在他肩头,力道比刚才还要沉上数倍。
“苏教主,灵石您已经收下了,怎么还要扣住我。”陈阳惊呼道。
百草真君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身为天地宗宗主,礼数已经做足,主动送上厚礼赔罪,对方却依旧油盐不进。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怒意,质问道:
“苏教主,凡事总得讲个道理,红尘寺收纳香火,总不能收了好处却不兑现承诺。”
他面色阴沉,直直盯着苏无烬,等着对方给出合理的解释。
苏无烬淡淡回应道:
“钱居士不必曲解,红尘寺并非做生意的商铺,不用拿世俗交易的规矩来约束我。”
这句话直接把百草真君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
灵石照收,人却不肯放行。
偏偏对方是在世真佛,他根本没有对抗的实力。
哪怕他在东土一呼百应,可身在西洲,在苏无烬面前,自身修为根本不值一提。
陈阳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能清晰感受到肩头手掌传来的压迫,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禁锢都要凶狠。
往日苏无烬擒住他,只是单纯限制行动。
此刻这股力道像是要硬生生捏碎他全身骨头,尖锐的剧痛顺着肩胛骨蔓延,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淌。
“松开我……苏教主,嘶……”陈阳咬着牙艰难出声。
“三爷爷!”
赫连卉看不见眼前的一幕,却把所有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陈阳声音里藏不住的痛楚,她再也按捺不住,慌忙转头朝着赫连洪的方向呼喊。
赫连洪被她这一声唤,惊得浑身一颤。
他早已察觉这压抑的气场,苏无烬身上散发出的威势,压得他呼吸都困难。
他连忙放低声音安抚:“小卉,别出声,安分一点。”
赫连卉完全不听劝阻,语气急切,又带着哀求:
“三爷爷,你快上前帮帮忙!”
赫连洪被孙女的话架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心里确实想帮陈阳,可自己这点修为,根本没有资格和苏无烬对峙。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苏无烬冰冷的目光骤然扫向他这边。
仅仅一道视线威压,就让赫连洪浑身发麻,下意识想要往后退避。
可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女,若是陈阳被长久扣押,再也没人能持续引渡血气稳住赫连卉的身体。
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出一步。
他原本打算开口劝说两句,可方才亲眼见到百草真君低声求情,送礼都毫无作用,自己上前多半也是白费功夫。
沉默片刻,赫连洪脑中生出一个办法……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只储物袋。
陈阳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赫连洪随身本就没有多少储物袋,之前在外海和大妖厮杀时,大半储物袋都损毁了。
如今取出的这一只,还是前段时间专门找自己讨要过来的。
他一时猜不透赫连洪打算做什么。
赫连洪走到苏无烬面前,双手捧着储物袋递过去,语气格外诚恳:
“苏教主,这点香火钱还请收下,也算弥补我们一行人连日叨扰寺院的过失。”
苏无烬视线落在储物袋上,点了点头,松开按住陈阳肩头的手,伸手去接。
肩头重压骤然消失,陈阳长长松了口气。
谁知苏无烬单手接住储物袋,刚准备收进袖中,双掌骤然用力合拢。
砰!
一声沉闷炸响。
那只储物袋直接在他掌心碎成漫天碎片。
“空的?”苏无烬微微一怔。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空隙,赫连洪立刻动手。
他一手死死攥住陈阳的胳膊,另一只手拉住赫连卉的手腕,急声道:
“快走!”
赫连洪心里清楚硬碰硬没有胜算,唯一的出路就是全速遁逃。
他身形催动到极致,转眼就冲出山门,朝着远方天际飞速掠去。
等他的身影在云层里,缩成一个微小黑点,粗犷的喊声才顺着长风,远远飘回来:
“钱道友,抓紧时间跟上啊!”
百草真君猛然回过神,不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冲出山门。
转瞬之间。
山门前四人尽数消失不见。
苏无烬静静望着几人遁走的方向,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动身追赶,神色平静无波。
安静片刻,他缓缓开口,吩咐道:“慧灯,看好寺院各处,不可松懈。”
慧灯双手合十,低声恭敬应下。
下一瞬。
苏无烬一步踏出山门,朝着众人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身后虚空轰然震动,一尊巨大金佛虚影凭空暴涨而出。
金佛初始仅有数丈高,通体覆满鎏金佛光。
苏无烬踏出第一步,金佛同步拔高至十丈。
第二步,第三步持续向前,苏无烬每一步看似跨度极小,身后金佛都同步迈步……
到最后一步便能横跨数十里天地,金佛身躯遮天蔽日,万丈金光铺满整片天穹。
红尘寺周边所有妖修,都被这股恐怖动静惊扰。
山林里修为低微的小妖瑟瑟发抖,躲进洞穴。
深潭底下闭关的元髓境大妖,还有割据一方的各路妖王,望见这漫天佛光,尽数吓得心神震颤。
“苏无烬这是动真格了?”
“这般宏大佛相,难不成要大开杀戒?”
“到底是谁惹恼了这位在世真佛。”
所有目睹此景的妖物,心底皆是惶恐不安。
另一边。
赫连洪带着陈阳,赫连卉拼命向前飞遁。
陈阳自身遁速跟不上,全程几乎被赫连洪拎着往前冲。
百草真君紧随三人身后,将自身遁法催动到极限。
“加快速度,他追上来了!”赫连洪的声音满是焦灼。
百草真君回头远眺天际,远方璀璨金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逼近。
那金光越来越刺眼,距离不断拉近,如同一轮灼热大日从地平线升起。
毫无预兆,四人重重撞上一层厚实的金光屏障。
赫连洪心头巨震,勉强抬头望去,拦在前路的根本不是什么光墙,只是一截宽大的僧袍衣角。
他顺着衣角向上望去,一尊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型金佛,缓缓转过头颅,居高临下俯视着四人。
苏无烬的身形从金佛身前显现出来。
四面八方,所有逃跑的路线,全部被厚重金光彻底封死,没有半分退路。
苏无烬立在金佛虚影前方,目光落在赫连洪身上,语气平淡:
“我先前出手救过你的性命,你拿一只空储物袋欺瞒于我,还想直接把人带走。”
赫连洪被这番话堵得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这……这……”
百草真君主动上前,开口周旋:
“苏教主,做事何必赶尽杀绝,我这些年往红尘寺捐献了海量香火灵石,也算寺院贵客。”
他只能寄希望于过往捐赠的香火情面,让对方网开一面。
苏无烬听完这句话,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认真思索他的说辞。
陈阳见状心里稍稍松快几分。
看来大量香火供奉,终究还是能起到作用。
谁知下一刻,苏无烬骤然冷声道:
“也罢,既然收下你的灵石,今日我便亲自送三位一程。”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住百草真君,他当即大喊:
“不要!”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苏无烬只是随意挥了挥宽大僧袖,一股狂暴罡风凭空诞生。
起初风力轻柔,仅仅在四人脚边盘旋。
仅仅一个呼吸,微风直接化作毁天灭地的飓风,一把将赫连洪,百草真君,赫连卉三人从陈阳身边强行卷走。
“这是什么怪风。”赫连洪惊慌失措,拼尽全力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完全无法抗衡这股罡风。
赫连卉察觉到危险,慌乱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陈阳,可探了一个空。
百草真君立刻祭出随身护身法宝,可那件灵气充盈的法器在飓风里,轻得如同枯叶,半点抵挡之力都没有。
三人被狂风裹挟着腾空而起,朝着遥远海域飞速刮走。
“洪前辈,钱居士,赫连道友,等等我!”
陈阳在后方连声呼喊,可三人的身影越飘越远,最后化作天边三个模糊小点。
……
高空之上。
狂风之中,百草真君拼尽全部灵力,祭出自己压箱底的至宝。
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瓶,瓶口溢出一缕柔和青光,将三人的身形牢牢护住,勉强稳住身形,不受狂风撕扯。
等狂暴罡风彻底消散,三人站稳身形环顾四周,耳边传来连绵不绝的海浪声响。
回头望去,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铺展在眼前。
海水澄澈碧蓝如同宝石,层层巨浪不断拍打岸边礁石,溅起大片白色浪花,在日光下闪烁细碎金光。
咸湿的海风,吹拂在三人脸上。
百草真君松了口气:“原来是送到这里啊,我还以为要送我上路呢。”
“钱道友,上什么路?”赫连洪一脸不解。
百草真君深吸一口气:“黄泉路啊。”
赫连洪眨了眨眼,茫然间猛地回过神来,打了个冷颤。
“楚道友,楚道友你在哪?”赫连卉接连唤了两声,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她转头朝向赫连洪,声音里满是慌乱不安:
“三爷爷,我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楚道友不在身边,这里到底是哪里。”
赫连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仔细扫视四周环境许久,才皱眉开口:“看地貌,这里应该是一处海岸线。”
方才罡风裹挟速度太快,他全程没能分辨出行进方向。
“那此地距离红尘寺有多远?”赫连卉立刻追问。
赫连洪只能茫然摇头:“太远了……判断不出距离。”
百草真君神色凝重地仔细辨认周遭山川海岸线。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片海岸……我这些年四处游历,似乎曾路过一回,待我再仔细比对一下地貌,好确认无误。”
他反复观察远处海岛与礁石轮廓,最终沉声道:
“此地距离红尘寺,至少百万里开外。”
百万里?
赫连卉立刻出声,语气坚定:
“我不管路程多远,我一定要回去找到楚道友。”
她说完就要迈步往红尘寺的方向赶路,赫连洪连忙伸手牢牢拽住她的胳膊。
赫连洪的声音急切:
“整整百万里路途,换算过来相当于从东土中部横穿到远东的距离,就算我全力催动遁术赶路,也要耗费数个时辰才能抵达。”
百草真君在一旁点头附和,神色愈发沉重:
“单单路程遥远还算小事,这条折返路上暗藏无数凶险。”
“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赫连卉不解追问。
百草真君轻轻叹气,解释道:“沿途分布好几处妖皇割据的领地,随处可见实力强横的妖王,贸然折返极易遭遇杀身之祸。”
百草真君话音刚落,远处深山之中传来一声低沉震耳的兽吼。
吼声气势骇人,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型妖兽苏醒过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嘶吼接连从四面八方山林传出,层层声波震得脚下礁石微微震颤。
赫连洪瞬间绷紧心神,伸手把赫连卉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这吼声是什么妖兽?听着实在吓人。”
百草真君面色严肃望向远处山林,眉头紧皱:
“这片海岸周边,盘踞着好几股妖王势力。”
赫连洪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紧紧按住赫连卉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苦苦劝说:
“小卉,听三爷爷一句劝,千万不要任性,别说你修为不足,就算是我单独上路,也极有可能丢掉性命。”
赫连卉的声音满是失落:“可是楚道友还留在红尘寺……我放心不下!”
百草真君无奈开口宽慰:“暂且放宽心,楚宴福运深厚,或许……会有办法脱身!”
……
同一时间。
陈阳独自立在半空,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神色茫然,低声开口询问身旁的苏无烬:
“他们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无烬语气自然地回答:
“我送三人一程,这条路直通海岸线,方便他们直接动身返回东土。”
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阳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下一瞬。
苏无烬枯瘦的手掌再次探来,稳稳按在了陈阳的肩头。
和刚才那股霸道沉重的力道不同,这一次他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稳稳禁锢住陈阳的身形,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陈阳心头一紧,刚想挣扎脱身,整个人就被苏无烬提着,转身朝着红尘寺的方向飞速掠回。
他被悬空拎在半空,耳边狂风呼啸,脚下连绵的山峦,成片的密林飞速向后倒退。
他急急忙忙开口求情:
“苏教主,凡事都可以好好商量,没必要这般强硬,你想要什么条件,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苏无烬全程沉默,脚下遁速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陈阳心里愈发焦急,连忙说道:
“若是你需要丹术助力,我也可以留在红尘寺,为寺院炼丹效力。”
苏无烬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咬牙一横心,直接反问出声:
“你莫非是想让我顶替有容和尚,留在寺中修行?这件事我早就解释清楚了,有容是我那位林师兄。”
他接连抛出各种说辞试图沟通。
可苏无烬就像彻底失聪一般,不管他如何辩解,如何求情,始终沉默前行,只提着他一路飞回红尘寺。
浓烈的慌乱感,彻底笼罩在陈阳心头。
片刻之间,两人便落回了红尘寺山门之前。
苏无烬快步穿过寺院广场,径直踏入大雄宝殿,全程没有半点停留。
陈阳被放下时,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四周熟悉的鎏金铜柱,古朴殿宇,心底生出一股极致的荒谬感。
不久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红尘寺的束缚,可以顺利离开,再也不会踏足此地。
可前后短短半盏茶的时间,他竟然又被强行带回了这座大殿。
苏无烬转过身,直视着陈阳,开门见山地质问:
“有容……”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自己又叫错了名字,微微停顿,立刻改口:
“楚宴,你脸上这张面具的纹路,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阳微微一怔,抬手抚过脸上的惑神面,试探着开口:
“您说的是这张惑神面吗?前几日羽皇陛下已经当面取下查看过,您当时也看得很仔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难道苏无烬是看中了这张惑神面,想要占为己有?
前几日对方就反复观摩打量,今日又特意追问细节,多半是觊觎这件法宝。
陈阳立刻表态:
“若是您喜欢,我直接送给您便是。”
说着他就抬手准备摘下面具。
他心里分得清轻重,惑神面纵然神妙,数次帮他化险为夷,但终究比不上自身性命重要。
苏无烬心性莫测,杀伐果断,若是惹得对方不悦,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谁知苏无烬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惑神面本身,此物是天香教圣物,本就无相无形,自带玄妙,我早年便见过,无需你赠予。”
他眸光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陈阳的惑神面:
“我问的是,你绘制在面具上的这一副人相!”
陈阳满脸茫然,完全不懂对方的意思。
苏无烬静静凝视了他许久,一字一顿,语气凝重地出声:
“这是……五虫之相。”
陈阳心神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五虫之相这个说法,他早前从通窍口中听过。
这张惑神面的纹路,是通窍亲手为他绘制。
他也曾翻阅过无数古籍残卷,却始终查不到五虫之相的详细来历。
只有一些残破的古卷零星记载过周天五虫,从未有过这般完整具象的图谱。
当初通窍明确告诉他,这五虫之相是顶级大吉之相,能护佑运势,逢凶化吉。
这些年他戴着这张面具,以楚宴的身份行走世间,确实顺风顺水。
拜入天地宗,得名师指点,结识同门挚友,无数次死局都得以化解……
他一直深信这是五虫吉相的加持。
陈阳迟疑片刻,老老实实开口作答:
“这是我一位挚友为我绘制的,他说这是大吉之相,能保我运势顺遂。”
苏无烬听完,骤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大吉?一身凶煞汇聚,血气凛冽,杀意藏骨,分明是极致大凶之相,何来吉运之说?”
陈阳浑身一僵,脱口而出:
“大凶?”
他满脸错愕,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反转。
苏无烬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无比:
“没错,此相汇聚天地五虫的凶煞本源,戾气缠身,最是克人。”
陈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
苏无烬佛法通天,眼界超凡,绝对不会刻意撒谎欺骗自己。
这么多年,他居然被通窍给忽悠了!
可他满心疑惑,若真是大凶之相,为何自己戴着它修行入世,一路坦途,从未遭遇毁灭性的劫难,反而屡屡绝境逢生?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他正想开口追问其中缘由。
突然。
噗!
一声轻响。
苏无烬骤然剧烈咳嗽起来。
这阵咳嗽来得毫无征兆,一声比一声急促,震得他枯瘦单薄的身躯不停颤抖。
“苏教主!你怎么了?”陈阳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对方。
苏无烬的咳嗽越来越猛烈,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几乎喘不上气。
那双数千年以来,从未闭合过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翻涌。
陈阳急忙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药递了过去。
苏无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接他的丹瓶,抬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张口吞下。
丹药入体,剧烈的咳嗽稍稍缓解,但陈阳却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苏无烬那双永不阖闭的双眼,正在缓缓合拢。
动作极其缓慢,却清晰无比。
这个传闻中永世不闭眼的在世真佛,此刻竟然要闭眼了。
隐约之间,他听到了细碎的呜咽风声。
呜呜呜……
声响缥缈诡异,分不清来源。
他转头望向大雄宝殿之外,天地依旧晴空万里,澄澈明净。
广场上香客虔诚跪拜,僧人各司其职,步履从容,整座红尘寺一派祥和安宁,看不出半点异常。
“没有妖王作乱,也没有异象滋生……”
陈阳低声自语,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消退。
下一刻。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腐气息钻入鼻腔。
那是鲜血的腥甜,混杂着血肉糜烂的诡异味道,让人胃里阵阵翻涌。
陈阳骤然变色,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起初以为这股异味来自苏无烬身上,可仔细分辨之后立刻发现不对。
气息是从殿外随风飘来,一丝丝,一缕缕,源源不断朝着苏无烬的周身汇聚,缠绕。
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陈阳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
“苏教主,你撑住!你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一边急切开口,一边再次望向殿外。
碧空依旧万里无云,红尘寺一片安稳祥和,可越风平浪静,陈阳心底越是不安。
此刻的平静,就像一幅封存了数千年的古卷,看似完好无损,实则早已脆弱不堪。
只需外力轻轻一扯,这幅名为人间的画卷,就会瞬间支离破碎。
这种极致压抑的危机感,他曾经体会过。
当年直面叶挽星,遭遇厄虫血菩提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周遭万事如常,可下一刻突然血海倾覆,绝境降临。
他猛地回头,只见苏无烬的双眼已经合拢大半。
上下眼皮之间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隙,随时都会彻底闭合。
陈阳心底生出一个预感……
一旦苏无烬彻底闭眼,大祸必将降临。
这绝非仅仅是红尘寺的灾劫,而是会席卷方圆万里,百万里,甚至颠覆整个西洲的惊天动乱。
“苏教主,千万撑住!别闭眼!”陈阳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苏无烬勉强抬了抬眼皮,用那仅剩一丝缝隙的眼眸,看了陈阳一眼。
他没有说话,指尖骤然金光暴涨,双手快速翻飞,数根纤细锋利的金线凭空浮现。
金线微微震颤,下一瞬直接穿透了自己的上下眼皮。
苏无烬双臂发力,猛然拉扯绷紧金线。
即将彻底合拢的双眼,被硬生生撑开。
细密的伤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眼皮的裂口不断渗出,顺着枯瘦的脸颊缓缓流淌,染红了他的整张面容。
他就这般以金线绷住眼皮,眼底血丝密布,模样狰狞又肃穆,定定地看着陈阳。
那一双被迫睁开的眼眸,让陈阳浑身发麻,毛骨悚然。
苏无烬粗重地喘着气,低声喃喃自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劫难未至时限,为何会提前发作……”
“什么东西发作了?”陈阳立刻追问。
苏无烬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困惑:
“难道是这五虫凶相引动的?不对,二者理应毫无关联……莫非,是我的时辰提前到了。”
时辰?
陈阳还没来得及深究这两个字的恐怖含义,苏无烬骤然沉声开口:
“慧灯!”
这一声呼唤,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话音未落,慧灯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看到苏无烬满脸鲜血的瞬间,身形明显一滞,随即快步上前听候吩咐。
苏无烬语速极快,语气郑重: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我要即刻闭关,召集所有僧人,在大雄宝殿全员诵经镇煞。”
慧灯愣了一瞬,默默躬身领命。
苏无烬正要转身闭关,忽然想起一事,抬手在陈阳周身快速连拍数下。
数道凝练的金色佛印瞬间没入陈阳体内。
陈阳立刻察觉全身一滞,上中下三处丹田尽数被封锁,一身修为彻底禁锢,半点灵力都调动不得。
苏无烬认真叮嘱,语气满是警惕:
“我封他修为半个时辰,此人道血双修,还持有天香摩罗,隐患极大。”
“你务必严加看守,绝对不能让他逃脱。”
“他虽不是有容,但心性圆滑狡黠,和有容极为相似,你万万不可与他多言,切勿被他话术蒙蔽。”
“只需将他妥善关押即可,无需多余交流。”
慧灯重重颔首,上前一步直接抓住陈阳的胳膊,带着他转身走出大殿。
修为被封的陈阳无力反抗,只能被对方半拖半带地往外走。
路过殿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无数灰衣僧人手持木鱼,井然有序踏入大雄宝殿,迅速围成一圈,将苏无烬护在正中心。
所有僧人盘膝落座,木鱼齐鸣,浩荡雄浑的诵经梵音瞬间响彻整座大殿,层层叠叠扩散四方。
在浩荡佛音的滋养下,苏无烬苍白的面色稍稍缓和。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腐臭气息,也一点点淡化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