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副模样，分明是懵懂茫然的，林夕本想多训几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这孩子近来整日蔫头耷脑，连眼神都黯淡无光，大伙儿都瞧在眼里，疼在心里。
朱涛到底不踏实，特意拉住店小二追问：这条街真起火了？烧得厉害不？听小二一口咬定火势凶猛、救得艰难，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还好，小冬瓜没哄他们。
小冬瓜压根没提自己被人救过的事。他怕大家又揪心，怕那点刚暖起来的安心，又被担忧碾得粉碎。
他转身走远时，并未察觉——那个救他的男人，正和身旁女子藏身檐角暗处，静静目送他单薄的背影融进街尾暮色。两人久久伫立，喉头微哽，只反复低语：“怎么养出这么个心软的孩子啊……”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尚在襁褓里，就被那些人指着鼻子骂“邪祟”，被当成祸根驱赶、围堵、追打。
凭什么？凭什么轮到他们的孩子，就要吞下这满口苦胆？每每思及，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又闷又胀，更痛的是——当年若不是他们引来的祸水，一家三口何至于骨肉离散，一别经年？
朱涛回屋后，轻轻推开门，蹲下来平视小冬瓜：“刚才火场里，是不是还有旁人帮你？”
小冬瓜一愣，眼珠子瞪圆了：“太子师傅……您怎么知道？！”声音发虚，肩膀都缩了起来。
他老老实实交代：确实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冲进来拽他，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记得袖口翻飞间露出一截青筋绷紧的手腕。
“师傅您别罚我！真不是故意往火堆里钻……要不是那人来得快，我差点就……那人功夫极俊，可惜不知是哪路高人。”
朱涛盯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坦荡样，终是无奈摇头，叹出一口气。
夫妻俩正攥着衣角自责，门板忽被叩响。谢天抬眼望向门口，眉心微蹙——这会儿，谁会登门？
门开刹那，太子朱涛立在阶前，月光勾勒出他清峻的轮廓。
两人浑身一震，愕然望着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他竟寻到了这隐秘小院？更令人惊心的是，他目光沉静，仿佛早把他们底细看得通透。能破译长老密信的人，果然非同寻常。
“太子殿下，您来了！快请进。”
惊怔只是一瞬，两人迅速侧身让道。朱涛踏进屋内，落座后不疾不徐扫视二人——画像上眉眼分毫不差，长老口中“如松如竹、似雪似霜”的璧人，果真名不虚传。
可惜啊，这般人物，竟被追得东躲西藏，连孩子都流落民间，音讯全无。这些年，他们该是踏碎多少双鞋底，在寒暑里一遍遍寻，一次次空手而归……
“今日火场中出手相救的，是你们吧？本王清楚，当年弃子非尔等本意。但此事终究牵着小冬瓜的心，本王不愿逼他。”
“你们可以见他，可若他察觉异样，情绪崩乱——本王便不能再容情。”
朱涛指尖轻叩椅扶手，语气平缓，却字字沉如铁石。小冬瓜是他亲手捧起的小徒弟，是他眼下唯一肯交付真心的少年。那些不该他扛的风雨、不该他咽的苦水，朱涛一个字都不许人塞给他。
夫妻俩怎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心头一热，眼眶发热——原来太子待孩子，比他们预想的更护、更重。
“殿下放心，我们晓得轻重。”女人声音微颤，却极稳，“孩子如今连风声大些都怕，我们连呼吸都不敢重……这点分寸，不敢忘。”
朱涛见他们神色诚恳，便不再多言，只叮嘱一句：“慢些来，莫急。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临走时，夫妻俩深深作揖。朱涛摆摆手，只道：“往后好好护着他。若有空，回宗神山看看长老们——他们守着空殿等了你们太久。”
两人喉头哽咽，默默点头。目送朱涛身影消失在巷口，彼此对望一眼，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动：萍水相逢的太子，竟能把小冬瓜的命脉、把他们的愧疚、把宗门的牵挂，全都掂量得这般妥帖。
若非他横插一手，这一家三口，怕真要生生错过一辈子。
朱涛来时如影，去时如风，连窗棂都没晃一下。他并非觉得见父母有何不可，只是看小冬瓜眼下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怕他稚嫩的肩膀，扛不住骤然倾泻的惊涛骇浪。
柳烟兰也不知为何，子夜睁眼，再难入眠。索性披衣出门，踏着青石板慢慢踱步。夜风凉而柔，吹得她郁结稍散，心口难得松快一瞬。
她想着太子，想着林夕白日那句“他将来后宫三千”的玩笑话——她柳烟兰从来不做飞上枝头的梦，也受不得那碗醋酽的汤。既然注定无缘，又何必徒增烦扰？
正仰头数着疏朗星子，楼下忽传来清晰脚步声。她倏然警醒，足尖一旋隐入廊柱阴影——这深更半夜，谁会从外面归来？
她悄然探身望去，正撞上拾级而上的朱涛。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他眉梢，也照见她耳根悄悄漫起的薄红。
“太子殿下，这都快子时了，您才回府？莫非有要紧事要办？”
朱涛没料到夜已如此深，柳烟兰竟还守在院中未眠，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刚问她为何迟迟不歇，柳烟兰却见他眼神淡漠，分明无意作答，便也不再费神追问，只轻轻道：“我睡意浅。倒是你——身子尚在调养，刀口还没收严实，别总熬着，伤神又伤身。”
柳烟兰心头微乱。这太子忽冷忽热，前脚替她掖被角、后脚又当众驳她颜面；有时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有话要说，可真对上眼了，又只剩一片疏离。她忍不住多想：莫非……他心里也泛过一丝涟漪？
可转念又想起他处置叛徒时那副冷硬模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她顿时气闷，狠狠剜了朱涛一眼，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朱涛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终究没出声挽留，只低低叹了一声，像把沉甸甸的叹息压进肺腑里。
“怎么就这么拗呢？偏不肯信——有些事，不是攥得紧就握得住的。”
他也盼着能与她并肩而行，可命途如棋，落子无悔。既不能破局，便只能守局——远远站着，护着，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晴天。
两人之间本就似薄雾笼湖，看不清、道不明。谁也没捅破那层纸，可第二天清晨，连扫地的小厮都觉出不对劲：太子与柳姑娘之间，那点气息，比昨儿更黏稠、更绷紧了。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昨夜，又有什么没露面的事，悄悄落了地？
林夕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拽住柳烟兰袖子：“昨儿夜里，你跟太子到底怎么了？”
柳烟兰摇头：“什么也没。”顿了顿，补一句，“他出去一趟，回来晚了些，我随口问了句。”
林夕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一笑，没再逼问。她早看出柳烟兰眼底那点躲闪，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琉璃盏。罢了，旁人插手太多，反倒搅浑一池水。
只是没人想通：太子究竟哪句话、哪个动作，又惹恼了柳家那位小公主？
朱涛自然察觉众人暗地里的打量，却只作不知，照旧端茶踱步，神色如常。
倒是一转身，蹲下身来，认真问小冬瓜：“你可想好了？真打算见他们？”
小冬瓜低头抠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认得我，怕我喊不出‘爹’‘娘’，怕我笑得太傻……”他吸了吸鼻子，“可我也想试一试。”
朱涛伸手揉了揉他发顶：“那就试。明早，我带你去。”
小冬瓜一听，手心沁出汗来，可抬眼一看——太子站在左边，柳烟兰倚着门框朝他点头，林夕蹲下来冲他眨眼，连谢天夫妇都远远朝他伸出手……他忽然挺直了背，喉头一滚，声音清亮起来：“我不怕了！就算他们忘了我，我也记得他们！”
朱涛连夜登门，谢天夫妇早已候在院中。听闻明日就能相见，两人手足无措，翻出压箱底的旧衣反复浆洗，又怕儿子嫌他们土气，偷偷换上新裁的绸衫。
林夕早料到这一遭，入夜便缀在朱涛身后，果然见他拐进城西那处青瓦小院。她隐在槐树后，屏息静待。
朱涛岂会不知？以他耳力，三丈内落叶可辨。若连这点动静都听不出，他早死八百回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谢天夫妇初见黑影晃动，手已按上剑柄。朱涛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二人这才松开手，望向院门。
“这位是小冬瓜的另一位师父，林夕林神医。”朱涛声音温和，“她放心不下孩子，特意跟来看看。”
门扉轻启，走出个素衣女子。林夕抬眼一瞧，心口微震：果真是当年名动江湖的“雪魄仙子”，眉目清绝，气质如霜，怪不得谢天当年为她弃剑归田，甘愿做个种菜的闲汉。
“林神医大驾光临，我们感激不尽。”谢天拱手，嗓音微哑，“这些年，多亏您照拂小冬瓜。”
林夕颔首进门，刚站定便转向朱涛：“殿下，您第一天进城，怕就已寻到此处了吧？为何拖到今日才说？”
朱涛莞尔：“我原想等小冬瓜自己点头。孩子心口那道门，得他自己推开，旁人撞不开，也替不得。”
谢天忙接话：“林神医，殿下实则是为我们设了一道考——怕我们嘴上疼他，心里却把他当累赘。”
林夕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开。她点点头，语气缓了下来：“算你还有分寸。小冬瓜是我一手带大的，亲生父母又如何？若我信不过你们，随时能带他走，不许你们近他三尺。”
院中槐花悄然落了一瓣，无声无息。
“这些年你们的遭遇，我眼下没心思细听，留着明天当面跟小冬瓜交代吧。”
“他打小就没了爹娘，往后日子再长，我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檐过活。”
林夕心里有点发堵——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转眼间亲生父母就站在了眼前，说不定哪天就要牵着手回老家去住。
这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闷得慌。可她也清楚，小冬瓜嘴上从不提，夜里却常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发颤，那点无声的委屈，早被她悄悄记在了心上。
“林省医，您尽可安心。他是我们身上掉下的肉，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烫着。”
“其实这些年，我们一刻都没停过找他……直到那年，在断崖底下发现一具小小的骸骨，衣角还沾着半块褪色的虎头布。”
后半截话哽在喉咙里，谁也没往下说。林夕懂——那一瞬，天塌了，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