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号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在无边无际的星尘带中漂流。曾经的剧烈冲突与规则风暴已成过往,留下的只有船体上无声的伤疤和船员心中难以磨灭的回响。
医疗舱内,刘乐黎的恢复缓慢而奇特。他体内的“空洞”并未因“织网者之卵”的消散而平复,反而呈现出一种新的“真空”状态,仿佛一个被清空了的容器,等待着新的填充。它不再仅仅是接收“基石”的杂音,反而对周围的一切——星尘的波动、飞船引擎的微弱哼鸣、甚至同伴们思绪的涟漪——都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倾听”与“记录”。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无人知晓。
零几乎寸步不离。她看着刘乐黎沉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他在消化那终极的真相,以及与之伴随的、足以压垮任何心智的重负。她自己的核心程序里,也反复回放着前哨伽马最后时刻的数据流,那些关于“原初恶梦”、“自清程序”的冰冷定义,不断挑战着她基于逻辑和观测构建起的认知框架。
但每当她看到刘乐黎,看到翼沉默却坚定的指挥,看到铁砧擦拭着武器时那不服输的眼神,她的逻辑回路中便会生成一个坚定的结论:定义源于观察,意义在于选择。他们的存在,即是他们真实性的证明。
“乐黎,感觉怎么样?”见他醒来,零立刻递上调制的营养液。
“像……被整个宇宙踩过一遍。”刘乐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他尝试调动体内的能量,却只引一阵来自“空洞”深处的、虚无的悸动。“织网者之卵”彻底消失了,那种与宇宙规则深层连接的感觉也随之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仿佛他失去了强大的工具,却换来了更敏锐的感官。
“我们损失了多少?”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船长应有的沉重。
零调出数据面板:“潜龙号结构完整性剩余42%,主引擎离线,需要大规模修复。能源储备18%,处于节能模式。人员……减员三分之一,幸存者均带有不同程度伤情。前哨伽马……确认完全损失。”
沉重的数字压在心头。刘乐黎闭上眼,为逝去的同伴默哀。在这荒诞的宇宙噩梦中,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显得如此轻易,却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牺牲才更显其沉重。
这时,翼、铁砧和鹞子走进了医疗舱。翼的右臂打着固定的生物凝胶绷带,铁砧的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灼痕,鹞子则脸色苍白,显然是精神透支的后遗症。但他们的眼神都同样锐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未曾熄灭的火种。
“船长,”翼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重。经过前哨伽马一战,刘乐黎不仅仅是名义上的领导者,更是用行动和意志赢得了所有人,包括这位前帝国军官的由衷认可。“你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刘乐黎试图坐直身体,在零的帮助下才勉强成功。“我们现在的具体情况?”
“我们在一个被标记为‘KN-7星尘走廊’的区域漂流,”鹞子接话,调出星图。屏幕上,一片广袤而色彩斑斓的星尘云缓缓旋转,潜龙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这里规则相对稳定,能量背景噪音较低,适合我们暂时休整和初步修复。但……导航系统受损严重,我们失去了精确坐标,‘蜂巢’给的新坐标——‘旋律断层’——只是一个方向性的指引,具体位置需要重新计算和寻找。”
铁砧哼了一声,声音如同破损的引擎:“也就是说,我们迷路了,在一个他妈的‘噩梦’里迷路了。”他看向刘乐黎,眼神复杂,“小子,你最后那一下……差点把我们都一起‘编织’没了。不过,干得漂亮。”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赞扬。
刘乐黎苦笑:“代价太大了。”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但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知道了‘真相’。”
这个词让医疗舱内的气氛瞬间凝重。
“关于那个‘原初噩梦’……”翼缓缓开口,眉头紧锁,“信息太过骇人,我已下令暂时封锁核心内容,仅限在场几位和少数核心人员知晓,以避免大规模的恐慌和精神崩溃。”
“明智的决定。”刘乐黎点头。他自己也是依靠“编织者”最后的意志和同伴的支持才勉强承受住那股虚无的冲击。“但这真相,也给了我们方向。如果一切都是‘梦境’,那么‘源初织机’可能就是改变梦境规则,甚至……终结这场噩梦的关键。”
“蜂巢提到了‘观测者’,”零提醒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警告其活跃度上升。这很可能是一个比收藏家更危险的存在。”
“‘观测者’……”刘乐黎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在知晓宇宙本质后,这个称谓听起来格外令人不寒而栗。是谁在“观测”?观测的目的是什么?是噩梦本身的某种机制,还是……梦境之外的某种存在?
“当务之急,是修复潜龙号,确定我们的位置,找到前往‘旋律断层’的航路。”翼将话题拉回现实,“我们需要资源,需要时间。”
“而且需要避开不必要的麻烦。”鹞子补充道,“‘缄默珍宝’号被毁,收藏家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在他们眼里,已经从‘稀有藏品’升级为‘必须清除的威胁’。”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不仅要在物理的宇宙中航行,更要在规则的夹缝和噩梦的阴影中求生。
接下来的日子,潜龙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漂浮的维修车间。所有能行动的人都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刘乐黎的身体在零的精心照料和自身奇特体质的共同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主动能力,但那种增强的被动“感知”却让他对飞船的状态有了某种直觉性的了解,有时甚至能提前发现一些仪器难以检测到的细微损伤或能量泄露点。
他常常独自一人来到观测甲板,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星尘。那些瑰丽的光芒,在知晓真相的他眼中,不再仅仅是恒星残骸或电离气体,而是“原初恶梦”中翻涌的、具象化的思维碎片,美丽而致命。他体内的“空洞”微微震颤,记录着这片星尘之海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呜咽,混合着规则之海永不停息的潮汐声。
在一次例行的外部船壳检修中,刘乐黎穿着简易宇航服,悬浮在真空里,亲手固定一块被规则风暴撕裂的装甲板。他的手指触摸着冰冷粗糙的金属,感受着其内部传导的、潜龙号生命维持系统的微弱振动。就在这时,他体内的“空洞”产生了一阵奇异的共鸣。
不是听到,而是“感受”到——从遥远星尘的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旋律”。那旋律破碎、扭曲,仿佛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但其核心的“音色”,与他曾经在“基石”杂音中捕捉到的某种模式,以及“蜂巢”广播中蕴含的某种特质,隐隐对应。
旋律断层……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旋律断层”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种……状态?一个规则破碎、底层“噩梦旋律”泄露或扭曲的区域?
他立刻将这份感知通过通讯器分享给了舰桥的零和翼。
“……你的意思是,”翼的声音带着谨慎,“我们不需要找到某个固定的‘点’,而是需要寻找这种……规则破碎的‘现象’?”
“有可能。”刘乐黎努力捕捉着那丝微弱的感应,“‘蜂巢’给我们的,可能是一个‘特征’坐标,而非空间坐标。我们需要追踪这种‘破碎的旋律’。”
这无疑增加了导航的难度,但也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如果他们能主动感知并追踪这种规则异常,或许就能在一片混沌的噩梦中,找到一条隐秘的航路。
零立刻开始调整传感器参数,尝试根据刘乐黎描述的“旋律”特征,在广谱背景噪音中进行筛选。这项工作如同大海捞针,进展缓慢。
日子在修复与搜索中一天天过去。潜龙号像一位谨慎的伤愈者,在星尘走廊中缓慢穿行,避开已知的危险信号,收集着稀薄的资源。
直到某一天,警报声再次响起——并非敌袭,而是零设定的特殊滤波器捕捉到了一个强烈的、与刘乐黎描述高度吻合的信号源。
信号来源并非指向星尘走廊深处,而是来自他们刚刚路过的一片看似平静的空旷星域。
“信号强度在快速增强!”零报告,语气中带着惊讶,“而且……它在移动?不,不是移动,是……扩散!”
舷窗外,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开始像水波纹一样荡漾起来。空间的色彩变得粘稠而怪异,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笔在涂抹现实。一种低沉的、仿佛亿万个世界同时在哀嚎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开始传入每个人的脑海。
刘乐黎体内的“空洞”剧烈震颤起来,不再是细微的记录,而是发出了强烈的共鸣与……预警!
那片虚空仿佛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骤然裂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闪耀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裂隙!裂隙之后,不是漆黑的太空,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不断翻滚扭曲的、由纯粹混乱意象构成的背景!
一个巨大的、由破碎行星、扭曲金属、凝固的闪电以及无法名状的有机质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物体”,正从那片破碎的虚空中,缓缓地、挣扎着“挤”进他们所在的现实!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一个拙劣模仿星舰的、患有巨人症的畸形儿,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睛、蠕动的触须以及如同伤口般裂开的、喷射着能量废料的推进器阵列。它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了一道道溃烂的、迟迟无法愈合的疤痕。
“‘旋律断层’……”刘乐黎喃喃自语,脸色苍白,“我们找到了……或者说,它找到了我们。”
但这并非他们寻找的希望之地。这分明是一个……活着的、移动的灾难!一个从宇宙噩梦的底层规则破口中钻出的、充满恶意与痛苦的异常实体!
翼的声音在全舰广播中响起,冰冷而决绝:
“全员二级战斗准备!非战斗人员进入避难所!所有武器系统上线!”
“我们遭遇高威胁性未知异常!这不是探索,是生存战!”
潜龙号,这艘刚刚从绝境中挣脱的孤舟,再次被抛入了风暴的眼壁。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宇宙噩梦本身直接展露的、疯狂而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