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背贴着浸满冷水、凉得刺骨的粗粝洞壁,靠着这短短片刻的喘息缓过了那口气,连刚才被暗河冲得快要散架的骨头缝里,那股酸劲都散了大半。
肺里呛进去的冷水也咳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攒出力气,顺着秦风头灯照出的昏黄光柱,看向那道隐没在黑暗里、一直向上延伸的石阶。
他脸上沾了一路冲滩,蹭上来的黑泥,混着往下淌的冷水糊得五官都发暗,眉头一皱就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三道深印子横在额头上,满是解不开的疑惑。
他沉声带着满肚子疑惑说道:“这不对呀,我们要去的天门,按照地图上描述的位置,不是应该是藏在很深的地下洞穴之中嘛,我们本来就是一路往下走才对,这怎么一路冲下来,折腾到这里,反倒只有一条往山上去的登天台阶?那我们下一步该往哪走?地图上也完全没有标注出来,这里有这么一条路,那下一段路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老张那满是疑惑的话音刚落,那句带着湿冷水汽的疑问,就像一根冻得硬邦邦、浸了冰的细针,轻轻一下就扎破了这个陌生洞腔里,刚刚才从死里逃生后攒起来的,那点短暂又脆弱的安静。
整个洞腔里弥漫的、混着陈腐土腥味的湿冷空气,重得像凝固了一样,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起伏的呼吸声。
只有从那道一路延伸向浓黑深处的石阶方向,一阵一阵挤出来的微凉晚风,还在不停轻轻刮着几个人脸上,还没干透的冷水,每一次拂过都带着彻骨的冷意,往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里钻,每一下都带起一阵丝丝缕缕、钻到骨头缝里的凉意,激得人控制不住地想打寒颤。
秦风没有马上开口接话,站在最前面的他,依旧挺直了被冷水泡得发僵的脊背,仰着头,锐利的目光牢牢锁着那道,从自己头灯打出的昏黄灯光。
灯光只照出半截模糊轮廓的石阶,刚才一路冲滩、呛水后还有些涣散的眼神,里头原本散乱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慢慢清晰、一点点慢慢凝聚起来,像是暗夜里慢慢聚起的星光,越来越亮。
他的大脑正跟着飞速转动,刚才在暗河水底那一整段惊心动魄的遭遇,正一幕一幕飞快地在他脑海里翻涌闪过,一帧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发生在眼前。
那只毫无预兆突然从石壁缝隙里冒出来,死死攥住他脚腕往下拖的粗糙坚硬石手,最开始他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只当是暗河底藏着什么沉睡多年、要人性命的怪物缠上了自己。
当时心一横,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准备反击,可慢慢往下坠的过程里,他才渐渐发现不对劲,那东西并没有拖着他,往四周尖利突出的石壁上撞。
也半点儿没有要把他撕碎吞掉的恶意,反而安安静静的,就像是早就把这条水底的路,认熟了一样,只稳稳攥着他的脚腕。
一个劲往更深、更黑的水底下拽,方向半点儿都没偏过。
越往水底下走,从更深处岩壁缝隙里,冒上来的细碎气泡流就越密集,一串接一串不停歇地擦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往上冒。
连一整段深潭之中的水流,都变得比上方潭口那里,显得更加的灵动通畅,半点儿都没有像潭口的水流那样,那种裹挟着泥沙的浑浊滞涩感,流动起来都带着一股活气。
那时候他整颗心都高高悬在嗓子眼,眼睛里只看得见被暗流冲得晕过去的小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后面的三个人牢牢护好别被冲散,只当这一切都是自己,赌命赌赢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死里逃生,压根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不对劲。
现在听见老张这番直戳疑点的疑问,刚才堵在他心里,那团模模糊糊、理不出头绪的混沌,忽然就被洞腔深处,吹过来的这阵带着清冽气的风,轻轻一下就给彻底吹散了,半点都不剩。
电光石火之间,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刚才自己那一把豁出性命的豪赌,从最开始被石手拽着往下走那一步,就已经赌对了方向,这也根本不是什么误打误撞的死路。
“不对。”秦风终于开了口,他的嗓子一路,被冰凉刺骨的潭水反复呛过,此刻哑得厉害,连出声都带着点干涩的沙哑。
可那嗓音里翻涌上来的笃定劲儿,却半点儿都压不住,隔着湿冷的空气,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扭过头,看着满脸挂着黑泥水、眉头拧成一团的老张,又抬眼扫了一眼半扶着小陈,坐在石地上的林晓雨,还有刚缓过一口气、脸色还苍白得吓人的小陈。
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我们不是走错了路,找错了方向,或许是当年画这张地图的人,根本就没走到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自然也就没把这条路画上去而已。”
他抬起沾了冷水和泥沙的手,朝着洞腔深处,那道静静延伸的石阶方向指了指,手腕上挂着的残留潭水,顺着他沾了泥的小臂,不停往下滴,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脚边,湿滑不平的石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响,在安静的洞腔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接着道:“你好好静下心想想,我们是一路顺着湍急的暗河,往下冲才到这儿的,地图上标的天门,本来就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洞穴里,我们被卷着流速极快的暗河水,带着往下走了那么远,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地势早就比最开始的入口低了不知道几百上千米了。现在这道台阶看着是往高处延伸,其实它根本不是往地面出口的方向去,只是顺着这个巨大天然洞腔里头原本就有的山势,往洞腔更深的地方慢慢往上盘而已。风能从里头源源不断地吹出来,就说明里头不是被封死的死路,肯定有连通外界或者其他洞窟的气口,有气口就肯定有我们能走的活路,不会走到一半就成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