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色还黑着,永定门刚开。
林澈的车队进城时,守门的兵卒一看那钦差仪仗和风尘仆仆却杀气隐隐的护卫,二话不说,赶紧清道放行。早有侯府的下人在城门口候着,引着车队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往永嘉侯府去。
林澈没直接回府,先换了身朝服(皱巴巴的,在王三的拼死打理下才勉强能看),直奔皇城。今天是常朝日,也是景帝特意安排,要当众嘉奖他这趟杨州差事的日子。
宫门外,已经候着不少文武官员。看见林澈下马走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嫉妒和阴冷。
“哟,林少保回来了?杨州一行,辛苦辛苦!”一个面生的文官挤着笑脸打招呼。
“林大人此番立下大功,可喜可贺啊!”又一个武将模样的人抱拳。
林澈脸上堆起职业假笑,抱拳胡乱回礼:“同喜同喜!托皇上洪福,侥幸,侥幸!”脚步不停,径直往队列前头走——以他新加封的太子少保衔,站的位置很靠前。
他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特别冷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人。他浑不在意,甚至还偷偷打了个哈欠。起太早了,困。
钟鼓声起,百官鱼贯入朝。
金銮殿上,景帝高坐龙椅,面色平和,但眼神扫过班列中挺胸抬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的林澈时,微微闪过一丝满意。
例行公事地处理了几件朝务后,景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杨州疫情,肆虐数月,生灵涂炭。幸赖钦差林澈,临危受命,不避艰险,处置得宜,终使疫情得控,百姓得安。更兼明察秋毫,破获前通判李嵩通敌卖国、阴谋纵火之大案,消弭祸患,功在社稷。”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回荡。
“林澈上前听封。”
林澈出列,走到御阶下,撩袍跪下:“臣在。”
“林澈防疫有功,锄奸有力,忠勇可嘉。着即,晋封为永嘉侯世子,加授太子少保衔,赐黄金两千两,锦缎二百匹,玉带一条,准其出入东宫行走。另,杨州防疫一应有功人员,着吏部、兵部核功叙奖,不得延误。”
旨意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永嘉侯世子!这可是正经的侯爵继承人身份,比之前那个靠皇帝赏识得来的虚衔实在多了!太子少保衔保留,还能出入东宫,这圣眷……浓得化不开了!
不少官员看向林澈的眼神更加复杂。这小子,去杨州之前还是个靠着父荫和皇帝一时兴起混日子的纨绔,这一趟回来,简直鲤鱼跳龙门了!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澈叩首,声音洪亮。心里乐开了花,世子!老子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小侯爷了!看府里那些老东西还敢不敢唧唧歪歪!
“平身。”景帝抬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林澈,杨州百姓送你‘万民伞’,可见你确实用心了。望你戒骄戒躁,日后更要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林澈回答得掷地有声,表情那叫一个诚恳。
下朝后,林澈立刻被一堆人围住了。道贺的,攀交情的,打听杨州细节的,络绎不绝。他脸上笑成一朵花,应付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惦记着赶紧回府补觉。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刚走到宫门口,又被太子身边的内侍拦住了,说是太子殿下在东宫设了便宴,请他务必赏光。
得,觉是睡不成了。
东宫的宴席倒是简单,太子赵翊亲自作陪,就几个亲近的属官。席间自然是对林澈大加赞赏,勉励有加,话里话外透着“自己人”的亲热。林澈自然识趣,表忠心的话说了一箩筐。
等他终于从东宫出来,回到永嘉侯府时,都快晌午了。
侯府门口,那叫一个热闹!
车马都快把半条街堵了!各府道贺的帖子、礼物,流水似的往门房里送。管家带着一群下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出了褶子。
林澈刚下马,就被闻讯赶来的侯府众人围住了。
“大哥!您可算回来了!”这是庶弟林墨堂,脸上笑得殷勤,眼神却有点虚。
“澈儿,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是他那便宜老爹永嘉侯,拍着他肩膀,一脸欣慰(主要是欣慰儿子挣来了世子位)。
“少爷,您真给咱们侯府长脸!”这是府里的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林澈被吵得脑仁疼,胡乱应付几句,借口累坏了,赶紧往自己院子溜。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看他的眼神都放着光,请安的声音格外响亮。以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说他“败家子”、“幸进小人”的,这会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回到自己院里,王三和阿福早就把一切收拾妥帖。热水备好了,干净衣裳摆好了,连他最爱吃的几样点心都温在炉子上。
林澈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少爷,您现在是真出名了!”王三一边给他添热水,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外头都传遍了!说您是‘林青天’,是咱们大景朝的栋梁!茶楼说书的,都把您杨州的事儿编成段子了!”
阿福也笑着说:“府里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收礼收到手软。侯爷说了,让您先休息,回头再一一处理。”
林澈闭着眼,听着两人叽叽喳喳,嘴角翘得老高。
名动天下?
听着挺爽。
不过,树大招风啊。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靖王那边,怕是更恨不得生吞了他吧?
还有朝堂上那些红眼病……
热闹是热闹,但这往后的日子,恐怕消停不了。
“行了,别嘚瑟了。”他摆摆手,“去,把陈武叫来。苏姑娘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名声有了,地位有了。
但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开始。
林澈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永嘉侯派人叫到前厅,说是要商量一下这几天接待各府道贺宾客的事。他打着哈欠过去,听他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排场、礼数、谁家重要谁家可以敷衍……听得他昏昏欲睡。
好容易脱身,他立刻溜达到西边一处独立的别院。
这院子位置有点偏,但清静,围墙也高,以前是用来待客或者给偶尔回府的旁支亲戚住的。阿福已经带人收拾出来了,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刚抽嫩芽,屋里家具摆设都是半新的,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苏凝霜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看着阿福指挥两个小厮摆放几盆刚送来的绿植。她换上了林澈吩咐准备的新衣裳,依旧是简洁的靛青色,但料子是细软的杭绸,衬得她脸色好了些,只是眉宇间那份清冷疏离还在。
“咋样?这地儿还成吧?”林澈溜溜达达走进来,背着手,东瞅西看,“比杨州那药味熏天的屋子强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