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大理寺。
狄仁杰回来已经三天了。那包从肃州带回的灰烬,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灰烬里能看清的,只有那半个三足乌的图案。其他的,都烧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那些人烧东西,不是仓促间随手一扔,而是特意烧的。烧完之后,还特意把灰烬拢成一堆,像是要刻意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
狄仁杰盯着那堆灰烬,眉头紧锁。
“叔父。”如燕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您又盯了一天了。”
狄仁杰接过茶,没有喝。
“如燕,你觉得这堆灰烬有什么问题?”
如燕凑过来看了看。
“烧得太干净了。”
“还有呢?”
如燕想了想。
“太整齐了。像是……像是故意摆成这样的。”
狄仁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故意摆成这样。为什么要故意摆成这样?”
如燕愣住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些人,如果真想销毁证据,完全可以把灰烬扬了,或者用水冲了,或者带走了。可他们没有。他们把灰烬拢成一堆,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如燕。
“他们是故意的。”
如燕的眼睛也亮了。
“他们想让咱们以为他们在销毁证据,实际上是在传递消息?”
狄仁杰点点头。
“可这堆灰烬能传递什么消息?”
狄仁杰走回桌前,拿起一片稍微大些的灰烬。
“你看这片。虽然烧了,但还能看出一点形状。这应该是一个字的一角。”
如燕凑过去看。
那片灰烬确实有个形状,像是某个字的上半部分。
“什么字?”
狄仁杰摇摇头。
“看不出来。但如果有更多……”
他忽然停住了。
他把所有的灰烬都摊开,一片一片地看。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
如燕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由十几个小点组成的图案。点的大小不一,位置也不同,但排列得很有规律。
“这是……”
狄仁杰指着那些点。
“这些是灰烬里能看出来的字角。我把它们按原来的位置画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如燕仔细看着那个图案。
那些点,围成了一圈。
圈里,有三个点特别大,形成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中央,是一个更大的点。
“叔父,这是……”
狄仁杰盯着那个图案,一字一句道:
“这是一个地图。”
如燕愣住了。
“地图?”
“对。这些点,代表不同的地方。这三个大的,应该是凉州、甘州、肃州。中间这个最大的……”
他拿起笔,在那个大点上画了一个圈。
“是长安。”
如燕的呼吸急促起来。
“您的意思是,那些人在这几个地方都有据点?而总坛在长安?”
狄仁杰点点头。
“而且,这个地图不是给我们看的。是他们自己人看的。”
如燕明白了。
“那些人接头的时候,就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对。他们在每个据点都烧一份这样的灰烬,自己人一看就知道下一步去哪儿。”
如燕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们现在……”
狄仁杰放下笔,看着窗外。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去过肃州了。”
如燕的手微微收紧。
“那我们……”
狄仁杰摇摇头。
“不急。他们知道我们去过,但不知道我们发现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如燕。
“从现在开始,派人盯着凉州、甘州、肃州那几个地方。尤其是肃州那个废弃的院子,看有没有人再回去。”
如燕点点头。
“还有,”狄仁杰继续道,“长安城里,也要查。那些人既然总坛在这儿,就一定有人。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如燕想了想。
“怎么查?”
狄仁杰沉默片刻。
“等。”
如燕愣了一下。
“等?”
“对。等他们动。”狄仁杰道,“他们知道假圣物是假的,一定会想办法找真的。找的时候,就会露出破绽。我们等着就是。”
如燕点点头。
“叔父,那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狄仁杰摇摇头。
“不做,但不是什么都不做。你去把刘存礼叫来。”
刘存礼很快就来了。
狄仁杰把那个图案递给他。
“看看这个。”
刘存礼接过去,仔细看了半天。
“狄公,这是……”
“你觉得像什么?”
刘存礼想了想。
“像是一个阵法。”
狄仁杰目光一凝。
“阵法?”
“对。我们刘家的古籍里,记载过一种阵法,叫‘七星聚’。就是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点。说是用来召唤什么的。”
狄仁杰盯着那个图案。
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点。
可这个图案上,有十几个点。
“你确定是七个?”
刘存礼又看了看。
“古籍上写的是七个。但这个……好像不止。”
狄仁杰沉默片刻。
“你记不记得,那些点代表什么?”
刘存礼摇头。
“古籍上没写。只说七个点要选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地方选对了,阵法才能起作用。”
狄仁杰的脑中飞快地转动。
七个点。
七个地方。
凉州、甘州、肃州,这是三个。
还有四个在哪儿?
长安是中间那个最大的点,那周围还有四个。
洛阳?扬州?益州?广州?
都有可能。
“刘存礼,你们刘家的古籍,还在吗?”
刘存礼摇头。
“早就没了。我大哥藏圣物的时候,把那些古籍都烧了。”
狄仁杰沉默了。
又是烧。
刘存义烧了古籍。
那些人烧了灰烬。
都喜欢烧。
可烧能解决问题吗?
他看着那个图案。
那十几个点,像一张蛛网。
蛛网中央,是长安。
是这间院子。
是那棵小树下的秘密。
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儿来。
“狄公,”刘存礼看着他,“您脸色不太好。”
狄仁杰摇摇头。
“没事。你去吧,让我静静。”
刘存礼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狄仁杰盯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如燕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知道叔父需要时间。
过了很久,狄仁杰忽然开口。
“如燕。”
如燕走进去。
“叔父?”
狄仁杰指着那个图案。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画这个?”
如燕想了想。
“为了告诉同伙去哪儿集合?”
狄仁杰摇摇头。
“如果是集合,直接说个地方就行了,用不着画这么复杂。”
如燕愣住了。
“那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看着她。
“为了让我们看见。”
如燕的心猛地一跳。
“让我们看见?”
“对。他们故意留下这个,故意让我们发现,故意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线索。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什么?”
狄仁杰一字一句道:
“然后我们就会顺着这条线,去查那些地方。查的时候,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但如燕已经明白了。
“就会暴露我们自己在查什么。”
狄仁杰点点头。
“他们想让我们动。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哪儿,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如燕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人,太狡猾了。
他们烧灰烬,不是销毁证据。
是下套。
等着狄仁杰往里钻。
“叔父,那我们怎么办?”
狄仁杰想了想。
“将计就计。”
如燕一愣。
“怎么将计就计?”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想让我们查,我们就查。但查的方向,得改一改。”
他转过身,看着如燕。
“凉州、甘州、肃州,这几个地方,我们继续查。但查的,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想让我们查的东西。”
如燕不太明白。
“什么东西?”
狄仁杰笑了。
“假线索。”
如燕眼睛一亮。
“您是说,假装上钩?”
狄仁杰点点头。
“对。让他们以为我们上钩了,以为我们顺着他们给的线索在查。这样,他们就会放松警惕。等他们放松了,我们再……”
他没有说下去。
如燕却已经明白了。
“叔父,我懂了。”
狄仁杰看着她。
“这事,只有你和元芳知道。其他人,包括刘存礼,都不要说。”
如燕点点头。
“我明白。”
狄仁杰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画着图案的纸。
“这东西,留着。以后有用。”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夕阳西下。
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
他看着那四棵树。
金色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些人,会来的。
可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等着他们来。
是等着他们动。
他们一动,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关上窗,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夜色渐浓。
那四棵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四个沉默的卫士。
守着那个千年的秘密。
也守着这座城。
和这座城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