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洒在长安城的街巷间。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冲洗着连日来积下的尘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几日积下的卷宗。案子不多,都是些寻常的偷盗纠纷,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窗外雨声潺潺。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四棵树。雨水冲刷着金色的叶片,洗去了尘埃,让那颜色更加鲜亮。树下,刘小乙正撑着伞,和小月一起给树松土。两人说说笑笑,雨水溅湿了衣摆也不在意。
刘存礼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狄仁杰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叔父。”
如燕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放在桌上。
“元芳大哥回来了。”
狄仁杰转过身。
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一身的雨珠,才走进来。
“大人,查到了。”
狄仁杰看着他。
“说。”
李元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狄仁杰。
“那三个黑衣人,出城后一路向西,直奔陇右道。薛将军的人一路跟着,看见他们出了阳关,进了戈壁。然后就……”
他顿了顿。
“就怎么了?”
“就不见了。”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
“不见了?”
“是。”李元芳道,“薛将军的人追到戈壁深处,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就像是……像是被沙埋了一样。”
狄仁杰沉默片刻。
“薛将军怎么说?”
“薛将军说,那些人应该是进了沙漠深处,走了一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路。他派人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搜到。他让末将转告大人,说那些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狄仁杰点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
那些人,带着圣物,回他们该去的地方去了。
不会再回来了。
“辛苦薛将军了。让他的人撤回来吧。”
李元芳领命,转身出去了。
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三个黑衣人,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他们会在沙漠里走多久?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能不能平安到达天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回头了。
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抹晚霞,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狄仁杰坐在后院,看着那几棵树。
刘小乙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狄公,外面有人送信来。”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狄公钧鉴:
三日后午时,城东清风茶楼,有一故人相候。盼公莅临。
知名不具”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知名不具。
没有署名。
他翻来覆去地看信封,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送信的人呢?”
“走了。”刘小乙道,“是个小孩,给了信就跑了。”
狄仁杰沉默。
故人。
是谁?
为什么要约在茶楼见面?
为什么不敢署名?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谁。
他把信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日后,城东清风茶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茶楼,开了几十年,生意一直不错。茶楼不大,分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此刻正是午时,楼上楼下坐满了茶客,人声嘈杂。
狄仁杰穿着便衣,独自一人来到茶楼。
他没有带李元芳,也没有告诉如燕。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没有恶意。
他走进茶楼,小二迎上来。
“客官几位?”
“找人。”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茶楼。
楼上,靠窗的雅间里,一个人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上去五十来岁。他的眼睛很亮,隔着老远,狄仁杰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狄仁杰走上楼,走进那间雅间。
那人站起身,看着他,微微一笑。
“狄公,多年不见。”
狄仁杰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认识。
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是……”
那人点点头。
“是我。”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
“你还活着?”
那人苦笑了一下。
“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狄公,请坐。”
狄仁杰坐下。
那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狄公,我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狄仁杰看着他。
“什么事?”
那人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三足乌。
完整的。
背面刻着两个字:
“刘氏”。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
“你是刘家的人?”
那人点点头。
“我叫刘存智。”
狄仁杰愣住了。
刘存智。
刘存义的哥哥,刘存礼的弟弟。
刘家三兄弟,他以为只有两个。
原来还有第三个。
“你……”
刘存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狄公,我二哥刘存礼,现在在你那里吧?”
狄仁杰点点头。
刘存智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了。我们三兄弟,终于又聚在一起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可聚在一起,又能怎样?大哥死了,二哥做了那么多错事,我呢?我躲了二十年,什么都没做。”
狄仁杰没有说话。
刘存智收回目光,看着他。
“狄公,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存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大哥临死前让人带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三颗种子聚齐了,圣物被带走了,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让这一切结束的人。”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狄公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那些黑衣人带走的圣物,是假的。
真的圣物,在另一个地方。
我把它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那些人拿到圣物后,还会害人。我怕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另有图谋。
所以我做了一个假的,让他们带走。
真的,还在中土。
藏在哪里?
三乌归巢,不是让三颗种子聚在一起。而是让三颗种子,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
狄公,你身边那棵最小的树,就是答案。
——刘存义 绝笔”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
那棵最小的树。
就是那株从第三颗种子长出的新苗。
它一直在那里。
就在他身边。
真正的圣物,就在那棵树里。
他抬起头,看着刘存智。
刘存智也在看着他。
“狄公,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狄仁杰沉默。
那些黑衣人,带走的只是一个假的。
真正的圣物,还在中土。
还在这座城里。
就在他身边。
“你为什么告诉我?”
刘存智苦笑。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二十多年,我躲够了。大哥死了,二哥在你那里,我也该出来了。”
他站起身。
“狄公,我走了。”
狄仁杰也站起身。
“你去哪儿?”
刘存智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找我二哥。”
他走出茶楼,消失在人群中。
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
他握紧那封信。
真正的圣物,还在。
就在那棵小树里。
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打开。
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一千年后。
到那时候,会有另一个人,像他一样,站在那棵树前。
开启那个千年的秘密。
他收起信,走出茶楼。
雨落在他的肩上,湿了他的衣裳。
他没有撑伞。
只是慢慢地走着。
走回大理寺。
走回那棵小树前。
走回那个,永远也解不完的谜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