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从大棚回来,站在灶房门口,煤球跟在他脚边。
“小玉,明天你到厂里,找秀兰办交接。”
韩玉抬起头。“姐夫,你不是说再等等吗?”
“等到了。明天你就接。”
韩玉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赵雪梅从案板前转过身,说愣着干啥,赶紧捡起来。
韩玉弯腰捡起柴火,塞进灶膛。
第二天一早,秀兰在质检科把钥匙交到韩玉手里。
抽屉钥匙、文件柜钥匙、办公室门钥匙,串在一起,沉甸甸的。韩玉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秀兰说:“小玉,以后这间办公室就是你的了。质检上的事你说了算,有事直接找陈社长,不用跟我汇报。”
韩玉说:“秀兰姐,我还得跟你多学。”
秀兰摆摆手。
“你学得差不多了。我忙新厂那边,这边顾不上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咱们质检科丢人。”
赵海霞从车间过来,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韩科长,以后我见你,是不是得叫韩科长了?”
韩玉脸红了。
“小霞姐,你少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以后咱们质检科归你管,你得给我发工资。”
韩玉把钥匙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上“质检科工作记录”几个字。
赵海霞探头看了一眼,说字还挺好看。
韩玉不好意思了。
晚上,赵海霞回家跟赵雪梅说,韩玉今天上任科长,坐在办公室里一下午没出来。
赵雪梅问她干啥了,赵海霞说在本子上写字呢,写了一下午。
赵雪梅笑了,说那孩子认真,让她写。
陈安在旁边插嘴:“韩玉小姨当科长,是不是以后就能扣小姨工资了?”
赵海霞瞪了他一眼。
“你韩玉小姨不扣我工资,你爸扣。”
陈安说:“我爸扣你工资,你就没钱给我买好吃的了。”
赵海霞说你那好吃的不是我买的,是你妈买的。
陈安说那你给我买过啥。赵海霞想了想,说买过糖。陈安说那也叫好吃的。
赵雪梅说你们两个别吵了,吃饭。
韩玉端着碗坐在炕沿上,煤球蹲在她腿上。
她摸着煤球的背,煤球咕噜咕噜念经。
赵雪梅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小玉,科长不好当,以后有啥不懂的,多问你姐夫。”
韩玉点头。
陈云说:“不是问我,是问秀兰。她经验多,你多跟她学。”
韩玉又点头。
广东那边,周志远跟梁子豪的谈判有了进展。
周志远打电话来,陈云在灶房接的。
“陈云大哥,梁子豪答应先试销一个柜,货款预付。渠道是他的,利润对半分。”
陈云握着话筒。
“他有什么条件?”
“没有。他说先试试,卖得好再谈。”
陈云说:“那你安排发货。先从冻干厂调一个柜的产品,品类你定。”
周志远应了。
钱满仓在旁边听完了电话,翻开本子。
“陈云兄弟,一个柜的货,货款大概二十来万。他预付全款?”
“对。”
钱满仓在本子上记下来。“那他不怕咱们收了钱不发货?”
“他怕啥。他认识咱们厂在哪,人也认识。”
钱满仓合上本子。
夜里,赵雪梅跟陈云说,梁子豪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那眼神像要吃人,这回是真心想合作。
陈云说他走了一圈弯路,现在想走直路了。
赵雪梅说:“他还能走直?”
“路在脚下。他肯走,咱就让他走。”
煤球在黑暗中睁开眼,喵了一声。陈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煤球又闭上了。
秀兰新厂那边的产量稳定了,每天能出两吨冻干产品。
她跟陈云说,设备磨合期过了,故障率降下来了,工人的熟练度也上去了。陈云说好。
秀兰说:“姐夫,小玉那边你还得盯着点。她太要强,啥事都想自己扛,怕她扛不住。”
陈云说:“让她扛。扛不住自然会说。”
秀兰没再说什么。
赵雪梅在院子里晒被子,陈安帮忙扯被角,扯歪了。
赵雪梅说你别帮倒忙,去写作业。陈安说写完了。
赵雪梅说那就去看书。陈安说煤球不让我看,它老趴我书上。
煤球正趴在窗台上舔爪子,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没有。
陈安说:“你看,它承认了。”
赵雪梅拿着被角拍了他一下。“你少赖猫。去帮你韩玉小姨择菜。”
陈安跑进灶房。
韩玉正在洗韭菜,陈安蹲下来帮忙,揪了一根韭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韩玉说你生的也能吃。
陈安说尝尝咸淡。韩玉说韭菜哪有咸淡,你放盐了?陈安不说了,老老实实择菜。
夜里吃饭时,煤球没在灶台上蹲着。
陈安找了一圈没找到,跑到灶房门口喊煤球。
煤球从周德茂家方向跑回来,嘴角叼着一只小老鼠,放在陈安脚边,仰着脸看他。
陈安说煤球你恶心死了,煤球喵了一声,叼起老鼠走了。
赵雪梅说你赶紧洗手,陈安说它叼回来给我的,赵雪梅说你又不是猫。
煤球蹲在墙头上,把老鼠吃了,舔着爪子。
韩玉当上科长的头一个星期,质检室的门槛快被人踩平了。
生产车间的班长来问抽样标准,仓库的人来问退货流程,连秀兰新厂的质检员也跑来请教问题。
赵海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笑着说韩科长真忙。
韩玉头都没抬,说小霞姐你有事吗,赵海霞说没事,就是来看看韩科长办公。
陈安放学后也来了,蹲在质检室门口,怀里抱着煤球。
他探头往里看,问韩玉小姨你当科长累不累,韩玉说不累。
陈安说你脸上有黑眼圈,韩玉说那不是黑眼圈,是没睡好。
陈安说没睡好不就是累的,韩玉说不过他了。
赵雪梅从家里过来,喊韩玉回去吃饭,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小玉,你这办公室太素了,墙上啥也没有。”
韩玉说不用挂,赵雪梅说明天我让你姐夫写幅字给你挂上。韩玉说姐你别麻烦了。
第二天,陈云真写了一幅字,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能认出来。
赵雪梅拿浆糊贴在墙上,陈安念了一遍,问啥意思。
陈云说是啥就是啥,别瞎说。陈安说你这是骂人吗?赵雪梅说你爸没骂人。
煤球蹲在办公桌上舔爪子,舔完了跳下来,踩了一串梅花印在地板上。
韩玉赶紧拿拖把擦,煤球又跳上桌,又踩了一串。
赵海霞说这猫是故意的,韩玉说它就是想让我抱。
她把煤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煤球咕噜咕噜念经,不跑了。
秀兰从新厂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字笑了。
“姐夫写的?比他签合同那字强。”
赵雪梅说强啥,一个样。
陈云刚走到门口,听见了,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