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拿到大专毕业证那天,赵雪梅在灶房炖了一锅排骨。
煤球蹲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馋得直转圈。
陈安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掀锅盖,被赵雪梅一巴掌拍开了。
“你韩玉小姨还没到家呢,你急啥。”
陈安揉着手背,说我就看看熟没熟。
赵雪梅说熟了也不给你吃。
陈安撇着嘴,去院子里找煤球玩了。
煤球正蹲在墙头上追一只蜻蜓,追了两步没追上,跳下来蹭陈安的腿。
韩玉从省城回来,进门把毕业证放在炕上。
红本本,烫金字,省卫生干部学校几个字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赵海霞拿起来翻了翻,又递给她,说了句行了,你现在是正经大专生了,比我强。
韩玉说小霞姐你又笑话我。赵海霞说不是笑话,是真的。
陈云从大棚回来,洗了手在炕沿坐下。
韩玉把毕业证递给他,他看了看还给韩玉,说收好,别弄丢了。
赵雪梅从灶房端了排骨出来,说先吃饭,菜凉了。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排骨。陈安啃了三块,满嘴油光,还要伸手去抓。
赵雪梅打他的手,说你数着,吃几块了。陈安说五块。
赵雪梅说再吃一块就不许吃了。陈安又抓了一块,飞快地啃完了。
韩玉吃得很慢,一块排骨啃了半天。
赵海霞问你咋不吃,韩玉说不饿。
陈云看了她一眼,说你有心事。
韩玉放下骨头,低着头说姐夫,我想把质检科接过来。
陈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实习期还没完,不急。”
“秀兰姐说让我接。”
“秀兰是秀兰,我是我。你再跟秀兰干三个月,把厂里的流程摸透了再接。”
韩玉抬起头。“姐夫,流程我都熟了。”
陈云放下碗。
“熟了也得再过三个月。质检科不是光会做检测就行,出了事要担责任。你担不担得起,你自己说了不算,得让大家说了算。”
赵海霞在旁边帮腔。
“姐夫说得对,你别急。”
韩玉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赵雪梅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姐夫是为你好。干好了,没人说闲话。干不好,有人会说你年纪小没经验。”
韩玉点了点头。
煤球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韩玉的腿,盘成一团。
韩玉摸着它的背,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秀兰在质检科门口碰见韩玉。
韩玉把毕业证给她看,秀兰翻了翻还给她,说陈社长让你再跟我三个月,你咋想的。
韩玉说听姐夫的。秀兰说他也跟我说了,让我带你。
这三个月你好好学,不光学技术,学管理。
技术再好,管不住人,你也当不好科长。
韩玉点头。
赵海霞从车间过来,手里拿着检测报告,递给秀兰。
“秀兰姐,新厂那批冻干豆角的复检结果出来了,全部合格。”
秀兰接过报告看了看,签了字。
“发吧。客户等着呢。”
赵海霞转身走了。
秀兰看着韩玉,说小玉,你去车间盯着,这批货装车的时候你在场,看看有没有问题。
韩玉说行,戴上帽子去车间了。
下午,钱满仓从山东回来,直接来了冻干厂办公室。
秀兰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钱满仓在椅子上坐下。
“王主任那边的草莓基地扩到五百亩了,苗已经种下去了。他问你,能不能跟咱们签个长期协议,包销。”
秀兰放下报表。“包销可以,价格随行就市。”
“他说价格要保底,低了不卖。”
秀兰站起来接了杯水,没喝,放在桌上。“他那边草莓品质怎么样?”
“头两年不错,往后不好说。地连作,病害多。”
秀兰说:“你跟他说,包销可以,保底不行。合作社不承担市场风险,只承担质量风险。他种得好,不愁卖。种不好,保底也没用。”
钱满仓翻开本子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河南老刘想扩大黄瓜大棚,问你借技术员。”
秀兰说:“技术员总社有,让他跟陈社长申请。”
钱满仓合上本子。“行。”
傍晚,陈云在院子里劈柴。煤球蹲在柴堆旁边,被飞溅的木屑吓得跳开,又凑回来。
周德茂拄着拐杖来了,在院门口站定,看着陈云劈柴。
“陈云,你还有心思劈柴。”
陈云放下斧头。“咋了?”
“志远刚才打电话来,说梁子豪在广东又折腾上了,这回不是搞冻干,是想跟你合作。”
陈云擦了擦汗。“跟我合作?怎么合作?”
“他说他在广东有渠道,你的产品可以走他的渠道卖到南方去。”
周德茂拄着拐杖走过来,“志远说他是真心的,但我有点不信。”
陈云蹲下来。“周叔,你怎么看?”
“我看不透他。他这个人,变得太快了。”周德茂把拐杖杵在地上。
赵雪梅从灶房探出头。“周叔,进来喝口水。”
周德茂说不喝了,转身走了。煤球跟在他后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陈云脚边。
晚上,陈云在灶房跟钱满仓说梁子豪的事。钱满仓听完,把本子翻开又合上了。
“陈云兄弟,这个人你敢合作吗?”
“敢。但不急。先让他在广东市场卖一阵子咱们的产品,看看他的诚意。”
钱满仓说:“那谁去跟他谈?”
陈云说:“让周志远去。他了解梁子豪,也了解广东市场。”
钱满仓点了点头。
陈安写完作业,从里屋跑出来,抱住陈云的腿。“爸,你明天还劈柴吗?”
“不劈了。柴够烧了。”
“那你干啥?”
“去厂里看看。”
陈安说我也去。陈云说你去可以,不许捣乱。陈安说我不捣乱,我去帮煤球抓老鼠。
煤球蹲在灶台上,听见自己名字,喵了一声。
夜里,赵雪梅靠在陈云肩上。“当家的,梁子豪这回要是真心的,咱们是不是就能打开南方市场了?”
陈云说:“能打开。但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赵雪梅攥着他的衣角。
“你心里有数就行。”
煤球在黑暗中亮着两只绿幽幽的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新厂的灯还亮着,秀兰在加班。屯里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三个月实习期过完那天,韩玉没提接科长的茬。
赵雪梅在灶房包饺子,问她怎么不说。
韩玉蹲在灶台边帮烧火,说姐夫让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