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除夕,昆明新城,宁王府新邸“澄晖苑”。
澄晖苑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滇池畔冬夜的湿寒。与宫宴的肃穆规整不同,此处陈设雅致而随意,正中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圆桌,桌心挖空,嵌着一口特制的紫铜大暖锅,锅下炭火正红,乳白色的高汤咕嘟作响,热气挟着骨香、菌香与火腿的咸鲜,在暖阁内氤氲开一片令人心安的味道。
桌旁围坐着宁王府最核心的一群人,不分主从,随意落座。上首是青崖子,一袭靛蓝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和,目光温润,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他左侧是谢长歌,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竹青色常服,捻须含笑,与身旁的玄玑先生低声说着什么。
陆望秋今日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浅银灰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玉簪,清丽婉约,眉宇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隐隐多了几分未来主母的沉静。她一侧是司玄,依旧是一身月白衣裙,容颜清冷如月下幽兰,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眸,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对面的周景昭。
周景昭今日也卸下了亲王常服的庄重,穿着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
此刻正与庞清规低声讨论着昆明新城来年的水利规划。再过去是鲁宁,这黑塔般的汉子换下了铠甲,一身簇新的藏蓝劲装仍掩不住浑身剽悍之气,此刻正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肉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顾兰漪坐在陆望秋下首,这位顾贵妃生前最信任的女官,如今是宁王府内院得力的掌事姑姑,衣着素净,举止得体,正含笑看着侍女们布菜。她旁边是清荷。清荷今日难得穿了身水红色的袄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安静地坐着,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周景昭身上,为他布菜添茶,动作自然熟稔,偶尔与身旁的竹息低语一句,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
竹息、云岫、烟萝、林霏四女卫也卸了戎装,换上颜色各异的袄裙,少了平日的肃杀,多了女儿家的娇俏,正帮忙传递食材餐具,间或低声说笑。
孙悬针与花溅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孙神医依旧是一身半旧布袍,神色专注地调着一小碟药膳蘸料,说是能温中补气,适合冬日。花溅泪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她久居南疆,对这般热闹的围炉宴颇觉新奇。
周景昭举杯,杯中是他用温泉暖房葡萄试酿的淡酒,色泽清透:“旧岁将除,新元在望。今日无有外人,只有家人师长,围炉守岁,闲话家常。此杯,敬师父多年教诲,敬诸位一年辛劳,亦敬这滇池之畔,第一个暖冬新春。”
“敬殿下!”众人举杯,气氛轻松而温馨。青崖子含笑饮尽,谢长歌等人也纷纷干了。鲁宁最是痛快,一饮而尽后,眼疾手快夹起一筷子薄如纸的羊肉卷,在滚汤中微微一涮,蘸了浓稠的麻酱料,塞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香!这羊肉,这汤头,绝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陆望秋掩口轻笑:“鲁将军慢些,锅里还多着呢。” 说着,用公筷为青崖子、谢长歌布了些菌菇、菜蔬。
司玄静静吃着清汤中涮出的菜叶,蘸着一点花溅泪带来的酸辣汁,安静得仿佛一幅画。周景昭注意到了,用汤勺舀了几颗雪白的鱼丸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尝尝这个,用滇池鲜鱼打成,还算爽滑。”
司玄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夹起鱼丸,小口吃着。清荷在一旁默默将周景昭爱吃的毛肚烫好,放入他碟中。
“殿下,”庞清规涮了片黄喉,感慨道,“去岁除夕,我等还在为平定生僚氏残部、安抚流民焦头烂额,味县城中百业初兴。今年此时,竟能在自己筹划建造的新城中,围着暖锅,眼看商路将通,新城将起,百姓渐安…真如梦幻一般。”
玄玑先生点头:“此乃殿下运筹帷幄,因势利导,更赖诸位同心同德,方有今日气象。便如今日这暖锅,诸味纷呈,却能融于一炉,和谐共生,恰如南中当下汉、夷、归附诸族,在殿下新政之下,渐趋融合。”
谢长歌笑道:“先生所言甚是。南中能有今日,首在殿下定了‘务实、安民、通变’的根基。岁考铨衡,明定赏罚,使能者上,庸者下;抚恤伤残,收养孤幼,使军心固,民心安;筑城通商,不拘一格,使财货通,百业兴。有此根基,方能融汇四方,纳百川而成海。”
周景昭为青崖子添了些汤,谦道:“谢先生过誉。此皆众人之功,景昭不过略作整合。譬如这暖锅,若无新鲜食材,若无诸位巧手调理,光有炉火,也不过一锅沸水而已。”
鲁宁嘴里塞着肉,含糊道:“殿下就是那炉火,没火,啥也煮不熟!咱们就是…就是这肉和菜!听火的!”
众人又是一阵笑。顾兰漪笑道:“鲁将军这话虽糙,理却不糙。殿下便是这主心骨。”
清荷轻轻接口:“殿下待下宽和,体恤入微,方能使上下用命。” 她说话时,目光柔和地望着周景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关切。
竹息也笑道:“可不是,记得在潜邸时,殿下读书到深夜,总惦记着给我们这些守夜的送些热汤点心。如今来了南中,这习惯也没改,天冷了总叮嘱我们添衣,有伤病必亲自过问。”
云岫、烟萝、林霏也纷纷点头,说起些王府旧事,气氛愈发融洽。她们虽是护卫,但与周景昭一同南来,情分非同一般,在这家宴上,也自然放松下来。
孙悬针慢条斯理地吃着涮好的山药片,道:“殿下仁心,不止对人,对物亦然。老夫那药圃,殿下常去走动,对各类药材习性、炮制之法,竟也颇为了解,还能说出些独到见解,实令老夫惊讶。”
花溅泪好奇道:“哦?殿下还通药理?”
周景昭笑道:“略知皮毛,在孙神医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只是觉得,医道与治国道,或有相通之处,皆需辨症施治,固本培元。南中地处边陲,瘴疠多发,百姓贫苦,医药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不可不察。来年,还望孙神医多费心,推广医药,培养医者,乃至收集南疆各族验方,整理成册,造福百姓。”
孙悬针肃然拱手:“殿下有心,老朽敢不尽力!”
话题渐渐从回忆、感慨,转向了对来年的展望。庞清规说起昆明新城二期商铺认购的火爆,陆文元忙于结算,今晚未能前来,但托他带了话,预计年后即可开始大规模建造。
谢长歌提到骠国商路细节已基本谈妥,开春即可启动第一批商队。玄玑先生则说起滇池水系的治理规划,以及来年开春的劝农事宜。鲁宁拍着胸脯保证,新兵训练进展顺利,开春后即可成军。
暖阁内热气蒸腾,笑语晏晏。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敲打着新糊的窗纸,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温暖如春,与世隔绝。
周景昭听着众人的话语,心中熨帖。眼前这些人,师长、谋臣、伴侣、护卫、臣属…在远离长安的南疆,他们因各种因缘聚拢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开拓这片土地,支撑着这片基业。这份情谊,这份信任,远比任何权力富贵更加珍贵。
“来年,或许不会如此平静。”周景昭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廖文清回京,必有奏报。南中变化,朝堂诸公,我那几位兄长,不会视而不见。昆明新城,西南总市,骠国商路,乃至天策府、讲武堂……桩桩件件,皆会引来目光,乃至风雨。”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青崖子放下酒杯,目光清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秀木亦可为栋梁,迎风而立,根基愈固。景昭,你已非当年离京时的少年藩王。南中之基,在于民心,在于军实,在于法度,更在于在座诸位同心同德。风来,可借力而行;雨来,可洗涤尘垢。但守本心,持正道,何惧之有?”
“师父教诲,景昭谨记。”周景昭为青崖子斟满酒,又环视众人,“风雨欲来,我辈更当同舟共济,砥砺前行。这南中,是孤的封地,更是诸位的家园,是万千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所。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园安宁,诸事顺遂,初心不负。”
“愿随殿下,同舟共济,初心不负!” 众人举杯,声音虽不激昂,却坚定无比。
“好了,莫谈正事,免得辜负这美食。” 周景昭笑着岔开话题,夹起一片烫得正好的毛肚放入青崖子碗中,“师父尝尝这个,需掌握火候,方得脆嫩。”
随后又为陆望秋和司玄各夹了喜欢的菜蔬。陆望秋脸微红,低声道谢。司玄则默默吃下,耳根似乎也染上一点暖阁的热气。
清荷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漾着温柔的水光,手下不停,为周景昭布着他爱吃的东西。鲁宁则又开始和庞清规争论是羊肉蘸麻酱好吃还是蘸辣碟过瘾,引得众人发笑。
暖锅沸腾,香气四溢,笑语声声。这一刻,没有王爷与臣属,只有家人师长,围炉夜话,共度岁寒。窗外的冬雨渐渐停歇,远处昆明新城的方向,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迁入新居的百姓,在庆祝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第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