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温柔似水的三师姐,藏锋的心情有些复杂。
感动,是肯定的。
但压力,也是山大的。
每一个师姐,都用她们自己的方式,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了他身上。这份沉甸甸的爱,让他甜蜜,也让他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下一个,是四师姐,冷月。
这个……难度系数有点高。
藏锋找遍了整个归墟之地,都没找到冷月的影子。
她就像是空气,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最后,藏锋还是凭着那股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气息,在竹屋的屋顶上找到了她。
深夜,山谷里的风很凉。
冷月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屋脊之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像是一匹流淌的月光绸缎。
她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星星。
她只是看着下方竹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眼神专注,仿佛那里,就是她的全世界。
藏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屋脊上坐了下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过去一根。
“喏,草莓味的。”
冷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藏锋的倒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吃?”
藏锋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撕开糖纸,把两根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嚼着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四师姐,你这习惯可不好。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屋顶上来吹冷风,容易感冒。”
冷月没有说话。
她就是这样。
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动嘴,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说两个字。
藏锋早就习惯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藏锋嚼碎糖块的“嘎嘣”声。
气氛,却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一个闹,一个静,坐在一起,看云卷云舒。
不知过了多久,藏锋把嘴里的糖棍儿吐了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姐。”
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冷月,“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我都聊过了。”
“现在……轮到你了。”
“你……想要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
因为他知道,跟冷月这种人,任何弯弯绕绕都是多余的。
冷月沉默了。
她低下头,从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了那把藏锋送给她的新匕首。
月光下,匕首的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
她拿出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刀身。
动作专注而虔诚,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我?”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两块冰撞在一起。
“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藏锋愣住了。
“大姐要名分,她性子好强那是她应得的。”
“二姐要管家,她心思缜密家里没她不行。”
“三姐要救人,那是她的道。”
冷月擦拭着匕首,头也不抬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们都有自己想要的,也都有自己擅长的。”
“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孤寂。
“我只会杀人。”
藏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冷月的身世。
全家被灭门,从小在血与火中挣扎,为了报仇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是师父把她带回了山,是这个家给了她唯一的温暖。
“师姐,你……”
“听我说完。”
冷月打断了他。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那是一种……藏锋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迷茫、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没有大姐的豪情壮志,也没有二姐的经天纬地之才。”
“我甚至……连怎么笑都快忘了。”
“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仇报完了我本来以为,自己该去死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藏锋的脸颊。
她的手很冷,常年握刀的手,指腹上全是薄茧。
但藏锋却感觉,那手心烫得吓人。
“可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出现了。”
“你像个傻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我的世界。”
“给我糖吃,陪我发呆,在我受伤的时候,比我自己还紧张。”
“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所以。”
她收回手,重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眼神,也再次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情,只是藏锋的错觉。
“我不要名分,不要承诺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光。”
“光在哪里,影子就在哪里。”
她看着藏锋,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你去天元界,我也去。”
“那里肯定有很多坏人,很多想杀你的人。”
“正好。”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杀人的活,我来做。”
“你只需要……站在光里,做你想做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至于那些黑暗里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
“都交给我。”
“你的刀脏了,我来擦。”
“你的路不平,我来铺。”
“只要……别赶我走。”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藏锋,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眼神,像一只被主人抛弃过一次的小兽,既渴望靠近,又害怕再次被推开。
藏锋看着她。
看着这个用最冰冷的话,说着最滚烫情话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个混蛋。
他只看到了她锋利的刀刃,却从未看到,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努力为他跳动的心。
“傻瓜。”
藏锋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很瘦,很单薄,还有些微微的僵硬和颤抖。
显然,她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
“谁说你只会杀人了?”
藏锋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揉着她那头顺滑的银发。
“你还会给我暖床呢。”
“以后我的被窝,就交给你了。”
“没有你,我睡不着。”
怀里的身躯,猛地一僵。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几不可闻的……
“嗯。”
藏锋笑了。
他知道,这就够了。
对于这个不善言辞的女人来说,这一个字已经代表了她的一生。
两人不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坐在屋顶之上。
月光如水,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远处,正在偷听的墨韵,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对旁边的苏倾城说道:
“二姐,我怎么感觉……四姐这招‘无声胜有声’,段位比你们都高啊?”
苏倾城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当然。”
“毕竟……”
“她可是我们家,最会‘攻心’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