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有一道极淡的光亮在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孟关以虚妄灵目朝洞中望去，只见洞道极浅，只有数丈深，尽头处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残破的灰白道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正靠在洞壁上，手中握着一枚已经裂成两半的玉简，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念着什么。
那人的气息极为微弱，只有炼虚中期的修为，且经脉中淤积着大量的阴煞之气，与赵元朗临死前的状态如出一辙。
孟关没有立刻进洞，而是先将神念朝洞中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从藤蔓后方走了出来。
洞中那人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那里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剑鞘。
孟关在洞口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是清风谷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清风谷已经没了，三天前便被冥族攻破了，谷主与几位长老拼死断后，才让我们几个弟子逃出来，可逃出来的也只剩我一个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孟关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人在孟关的目光下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命般靠回洞壁，将手中那枚裂开的玉简举起来，朝孟关晃了晃。
“你是来追我的，还是来追它的。”
孟关依旧没有说话。
那人又笑了一下，将那玉简朝孟关扔了过来，玉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孟关脚前的碎石上。
“拿去吧，反正我也活不过今夜了，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便知道清风谷为什么会招来冥族。”
孟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简，又抬头望向那人。
那人的双眼已经慢慢合上，靠在洞壁上的身子缓缓朝一侧滑去，气息如风中残烛，越来越弱，越来越淡。
孟关走进洞中，蹲下身来，将那人滑落的身子扶正，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然后他伸手取过那枚玉简，以神念探入其中。
玉简中记载的东西极为简短，却让孟关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清风谷的谷主在数月前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得到了一份残图，残图上记载着一条通往灰岩山冥道深处的密径，那密径可以绕过冥族布置在冥道入口处的层层封锁，直接进入冥道最深处。
清风谷本想将这份残图献给天枢院，以换取总院的庇护，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冥族便已经找上门来。
谷主在最后关头将残图复制了一份，以秘法封入玉简，交给了门中资质最好的弟子，命他带着玉简逃出清风谷，去找天枢院求援。
那弟子便是眼前这个靠在洞壁上、已经气息全无的中年修士。
孟关将玉简收好，站起身来，朝洞外走去。
洞外的夜风依旧清冷，荒山上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天边，东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
孟关站在洞口，望着天边那抹灰白，心中已将接下来的行程重新安排了一番。
他要先去清风谷。
清风谷虽然已经被冥族攻破，可那里毕竟是残图上标注的冥道密径的起点，而且冥族攻破清风谷之后，必定会在谷中留下人手，他要在那些冥族将清风谷彻底改造成冥族据点之前，先一步找到密径的入口。
鬼车从冥甲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孟关跃上鸟背，朝东南方向飞去，脚下的丘陵与田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可孟关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清风谷的方向，极远处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色雾气正从地面朝上蒸腾，那雾气的颜色与灰岩山上空笼罩的灰白云层如出一辙。
冥族已经在清风谷扎下了根。
孟关拍了拍鬼车的脖颈，鬼车低鸣一声，暗金双翼猛地一振，速度骤然加快，如同一道金色利箭，朝那片灰白雾气升起的方向疾射而去。
孟关站在清风谷外围的一处矮丘上，虚妄灵目穿过晨雾，将谷中的景象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
清风谷四面环山，谷口朝南，谷中原本应该是一片灵田与药圃交错的开阔地，如今那些灵田已经尽数枯死，田垄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状物，那是阴煞之气侵蚀灵土之后留下的痕迹。
谷中散落着数十间石屋与木楼，大半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几具尸骸，大多已经干枯发黑，被灰白霜层半掩着。
谷底最深处的山壁下，原先是清风谷的宗门大殿，此刻大殿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几面残墙立在灰白雾气之中。
大殿后方的山壁上裂开了一道极宽的缝隙，那缝隙中不断有灰白雾气涌出，将整座大殿的遗址都笼罩其中。
裂缝深处，隐隐有幽绿色的光芒在明灭跳动，与孟关在灰岩山地底冥道中见过的冥心石光芒如出一辙。
冥族已经在清风谷后山掘开了一条通往灰岩山冥道的支脉。
孟关没有急着入谷，他蹲在矮丘上又观察了半炷香的功夫，确认谷中冥族的数量与分布之后，才从矮丘后方退了下来。
谷中冥族约有二十余头，大多是炼虚期，合体期只有三头，其中最强者约莫合体中期，正盘踞在宗门大殿的残墙之下，气息沉凝，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着后山那道裂缝。
其余的冥族则散布在谷中各处，有的在灵田中翻找什么，有的在石屋间来回巡视，每一头都带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冥心石碎片，正沿着地面朝外铺设灰白丝线。
这只是一座前哨据点，冥族的主力仍在灰岩山冥道之中，它们派出这些小队在东渊天域南部四处开花，是为了将侵蚀的范围尽可能铺开，将整片区域的地脉灵气一点点地磨掉。
孟关收回目光，在矮丘背阴处盘膝坐下，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识海中仔细推演了一遍。
清风谷中有一头合体中期冥族与两头合体初期冥族，其余都是炼虚期，若正面交手，他可以斩杀，但动静太大，极有可能惊动灰岩山方向冥族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