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端盘的身影猛地一僵，倏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傅靳州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愕瞬间被汹涌的怨毒取。
“江墨！”
傅靳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身上的廉价制服此刻像滚烫的铁烙，灼烧着他残余的自尊。
包厢里这些熟悉的面孔，每一道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傅家少爷，如今只是个端盘子的侍应生。
江墨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扫过他笔挺却明显是服务生制式的着装，诧异中带着几分不解。
“傅靳州？你不是……在隔壁剧组跑特约演尸体吗？怎么……”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疑惑，“跑到这里端盘子了？”
“呵，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这个‘真少爷’禀报吗？”
傅靳州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自暴自弃。
演那些连正脸都没有的“尸体”，每天吃着难以下咽的廉价盒饭，活得还不如个乞丐！
这种日子有什么意义？
至少在这里，他能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片场。
可偏偏是在这里，遇到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江墨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语气淡然却像把刀子：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当影帝？这么快就放弃了？甘愿屈尊来当服务员了？”
话语没有刻意刁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字字戳在傅靳州的痛处。
“江墨！”
傅靳州猛地攥紧托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影帝？那简直是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他现在连个像样的台词角色都接不到，这一切的屈辱，都是因为江墨的出现。
“你管得太宽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不到你在这里假惺惺地羞辱我。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落魄，故意带他们来这里刁难我？”
江墨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里脊放进糖糖的小碗里，声音平淡无波，
“你继续吧。我还没有无聊和素质低下到那种程度，去刻意刁难一个服务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服务生也要遵守服务本分。”
这句云淡风轻的“没有素质低下到那种程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傅靳州脸上，让他脸上血色尽失。
他重重地将手中最后一道菜，几乎是砸在转盘边缘，汤汁溅出少许。
傅黛苒端着精致的瓷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带着点凉凉的调侃，
“找到正经事做，总比以前游手好闲、挥霍无度强。脚踏实地，挺好。”
傅靳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傅靳州。”
傅松云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深刻的划清界限。
“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自己造的孽占了绝大部分，怨不得旁人丝毫。”
傅靳州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傅松云那张威严而陌生的脸。
这么多年，他叫了无数遍的“爸”，如今却如此冰冷绝情。
“我落到现在这样？”
傅靳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和恨意而嘶哑变调，“全是你们这群人逼的！”
吼完这句，他几乎是踉跄着，带着一股绝望的风，猛地甩开门冲了出去。
“砰！”一声，包厢门重重关上，震得桌上的杯盘微微嗡鸣了一下。
温馨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得七零八落。
傅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丝愠怒，精心描绘的秀眉紧蹙。
“他怎么会在这家餐厅当服务员？好好的日子……好好的一顿饭，就这么被他搅和了！真是不巧！”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傅靳州是不是故意打听好了专门来膈应人的。
傅黛苒立刻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快别气了，先吃饭菜要紧。谁也没想到会碰到他，上次我路过片场，还看他躺在泥地里装死尸呢。”
紧绷的气氛中，糖糖咽下嘴里的饭，举起两只沾着饭粒的小手，大眼睛里全是天真的喜悦：
“坏蛋走啦！糖糖可以开心吃饭饭啦！”
小脸上是对大人复杂世界完全的懵懂，只知道那个凶巴巴的“坏蛋”消失了。
“嗯，糖糖乖乖吃饭。”
江墨拿起旁边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围兜，细心地为女儿重新系好，又将那把小小的勺柄塞进她努力张开的小手里。
江墨抬头，“爸，妈，菜快凉了，都动筷吧，别让这点小事坏了胃口。”
“哎，好！”
“好孩子，妈妈也吃。”
几乎是异口同声，傅松云和傅夫人脸上因愤怒而紧绷的神情瞬间被巨大的欣喜融化。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爸”、“妈”，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人心。
傅夫人只觉得心花怒放，傅松云亦是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心中涌动着失而复得的欣慰。
要是儿子能早日认祖归宗，那就更好了。
不急，不急，他心里默念着。
傅靳州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青，胸膛剧烈起伏。
爸妈？叫得多亲热！
装什么重情重义。江墨，你这个虚伪的小人？
不过是为了傅家泼天的富贵。
什么清高，什么不稀罕，都是放屁，你以为你赢了？
他绝对不会让江墨得逞！
“傅靳州！”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在他身后炸响，让他猛地一哆嗦。
餐厅经理那张刻板而严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你鬼鬼祟祟地趴在这里干什么？客人都等急了，端盘子的活干完了？还不给我滚去干活！”
这“当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傅家大少爷呢？看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只是个服务员，再敢偷懒懈怠，立刻给我卷铺盖走人。”
傅靳州狠狠咬住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是，经理！我……我这就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仓皇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