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皇甫嵩到了襄阳。
老将军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轻车简从。
刘备在州牧府设宴接风。
宴席很朴素,四菜一汤,没请外人,就刘备、关羽、蒋琬作陪。
“老将军一路辛苦。”刘备敬酒。
皇甫嵩接过,一饮而尽:“不辛苦。比起当年讨黄巾,这算享福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刘备:“玄德,江陵的事,我听说了。干得好。”
刘备一愣。
他以为老将军会劝他稳重,会说他操之过急。没想到……
“邓家那种蛀虫,早该收拾了。”皇甫嵩说,“我在洛阳就听说,荆州吏治腐败,士族横行。你这一刀砍下去,痛快!”
这话说得关羽眼睛都亮了。
“老将军不觉得我太急?”刘备问。
“急?”皇甫嵩笑了,“乱世之中,做事就得急。慢慢来,等你想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玄德,我得提醒你——砍一刀容易,收拾残局难。邓家倒了,其他士族会怎么想?
黄祖在江上看着,孙坚在豫州盯着。你这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晚辈明白。”刘备点头,“所以请老将军来坐镇。有您在,那些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我老了。”皇甫嵩摆摆手,“打打杀杀的事,干不动了。但给你撑撑腰,还是可以的。”
他看向关羽:“云长,江陵的兵,撤回来吧。”
关羽一愣:“老将军,黄祖那边……”
“黄祖我来应付。”皇甫嵩说,“你留五百兵在江陵,没用。真要打起来,五百人不够塞牙缝。
不如撤回来,集中兵力,守住襄阳。至于江陵……让霍峻自己处理。”
“可霍峻只有二十多个衙役……”
“二十个衙役够了。”皇甫嵩意味深长地说,
“黄祖要真想打江陵,你留五百人也挡不住。他不想打,一个兵不留他也打不起来。”
刘备听懂了。
老将军这是在教他——虚张声势没用,得抓住要害。
黄祖的要害是什么?是江夏,是竟陵。真要逼急了,就捅他老窝。
“晚辈受教了。”刘备拱手。
“别客气。”皇甫嵩夹了筷子菜,“玄德,我来荆州之前,陛下特意召见我。他说,荆州这盘棋,让你下。
我只在旁边看着,必要时搭把手。所以……你放手干,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刘备心里一热。
陛下信他。
这就够了。
“不过,”皇甫嵩话锋一转,“有件事你得注意——张松在洛阳,不太安分。他跟你没仇,可跟益州那些人有怨。
你动了荆州士族,他可能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说闲话。”
“那……”
“不用管他。”皇甫嵩冷笑,“跳梁小丑而已。陛下心里有数,不会听他的。”
宴席散了,刘备送皇甫嵩去驿馆休息。
回来路上,关羽说:“大哥,皇甫老将军这人……不错。”
“是啊。”刘备点头,“有他在,咱们能省不少心。”
“那接下来……”
“按计划来。”刘备望着襄阳城的夜空,“清丈田亩,兴办学堂,整顿吏治。一样一样来。”
夜色深深,星光点点。
襄阳城睡了,可有些人睡不着。
邓义在自家书房里,对着油灯发呆。桌上摊着那份联名弹劾的奏章,已经写好了,可他不敢递。
蒯越今天派人传话,说皇甫嵩到了,让他“安分点”。
安分?怎么安分?邓家倒了,他邓义还能安分?
可不安分又能怎样?皇甫嵩是骠骑将军,朝廷重臣。他一个土财主,拿什么跟人家斗?
正烦躁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二爷,是我。”管家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襄阳来的消息,刘使君要在城西办学堂,收穷人家的孩子,学费全免。”
邓义一愣:“他想干什么?”
“说是……让穷孩子也能读书。”
“读书?”邓义冷笑,“读什么书?读了书,就能当官?就能跟咱们平起平坐?”
他忽然明白了。
刘备这招,比清丈田亩更狠。清丈田亩,动的是他们的钱。
办学堂,动的是他们的根——士族为什么能世代为官?不就是垄断了读书的机会吗?
现在穷孩子也能读书了,将来也能当官了,他们这些士族,还有什么优势?
“不能让他办成。”邓义咬着牙,“去,联系其他几家。就说……刘使君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得联手。”
“二爷,”管家犹豫,“蒯太守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邓义一拍桌子,“再不动手,咱们都得完蛋!”
管家领命去了。
邓义坐在灯下,盯着那份奏章,看了很久。
最后,他提笔,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名字。
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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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襄阳城西,旧书院。
这里原本是刘表办官学的地方,后来荒废了。蒋琬带着人收拾了半个月,总算有了模样。
大门上挂了新匾,写着“荆州官学”四个大字。字是刘备亲笔写的,不算好看,但工整。
今天开学。
来了两百多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小的才七八岁。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
刘备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孩子们,”他开口,“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儿读书了。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
先生会教你们识字,算数,读圣贤书。”
孩子们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穷,读不起书。”刘备继续说,
“可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理,是为了知道怎么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也穷,跟着母亲织席贩履。后来读了点书,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才知道老百姓有多苦。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儿,让你们也能读书。”
有个胆大的孩子问:“使君,读了书,真能当官吗?”
“能。”刘备点头,“但当了官,要为民做主,不能欺负老百姓。要是欺负老百姓,那书就白读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蒋琬在一旁看着,眼睛有点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抄。
冬天手冻得开裂,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可还是想读,因为知道,只有读书才能出头。
现在,这些孩子不用那么苦了。
“好了,”刘备拍拍手,“去教室吧。先生等着呢。”
孩子们排队进了教室。
刘备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心里踏实了些。
这是他来荆州后,做的第一件真正“立根基”的事。
清丈田亩,是还债。办学堂,是播种。
债还了,债主会恨你。可种子种下了,将来会开花结果。
“使君。”
蒋琬走过来:“蒯太守来了,说有急事。”
刘备眉头一皱。
蒯越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
果然,蒯越一见面就说:“使君,不好了。邓义他们联名上书,已经派人送去洛阳了。”
“这么快?”
“他们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蒯越脸色难看,
“奏章里说使君‘滥用职权,逼反士族’、‘纵容霍峻,滥杀无辜’、‘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刘备听了,反而笑了:“图谋不轨?他们还真敢说。”
“使君,这不是小事。”蒯越急了,“朝廷要是信了……”
“朝廷不会信。”刘备打断他,“陛下不是昏君,荀令君、陈尚书他们也不是傻子。这种诬告,伤不了我。”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点堵。
他不怕明刀明枪,就怕这种背后捅刀子。
“还有,”蒯越压低声音,“邓义他们……可能不止上书。”
“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们在联络江夏那边。”蒯越说,“具体不清楚,但……恐怕跟黄祖有关。”
刘备心里一沉。
邓义要勾结黄祖?
要真是那样,就麻烦了。
“知道了。”他摆摆手,“蒯太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蒯越走了。
蒋琬走过来:“使君,要不要告诉皇甫老将军?”
“要。”刘备点头,“你去说。我去找云长。”
两人分头行动。
刘备找到关羽时,他正在军营练兵。
“大哥,怎么了?”
“可能有变。”刘备简单说了情况,“你派人盯紧邓义,还有进出襄阳的各路通道。特别是往江夏去的,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关羽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备叫住他,“云长,真要打起来……咱们有几分胜算?”
关羽想了想:“守襄阳,七分。打出去,三分。”
七分守,三分攻。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实力。
刘备点点头:“够了。能守住就行。”
他走出军营,看着襄阳城。
城墙很高,很厚,当年刘表花了大价钱修的。
可现在,他要靠这座城,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难吗?
难。
可再难也得扛。
读书声从城西传来,隐隐约约,像春天的风。
刘备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孩子们在读书,百姓在种田,这座城在慢慢活过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