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换了新设计,深棕色的陶瓷瓶,
正面是“德川大曲”四个字,用的是行书,
笔意潇洒,背面印着产品说明和“黄山头生态洞藏”的标识。
价格定在一百八,不上不下,瞄准的是县市级宴请和乡镇市场的消费升级。
路航滨那边的营销团队做过市场调研,说这个价位在临海省有空间,
往上够不着茅台五粮液,往下比那些十几块钱的光瓶酒有档次。
上市不到一个月,德市和星城的经销商已经下了好几批订单,反响比预期的好。
李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亮起来了,南正街的夜市开始上人,
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在冷风里飘散。
他在等,等那些今天晚上要来的人。
这些人,他请了两次,第一次是订婚之前,第二次是订婚回来之后。
时间定在今天晚上,总算是凑齐了。
不是因为他当了常务副县长才请这顿饭,是这顿饭欠了两年了。
他到汉川两年,从副县长到常委到常务副县长,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些人在他来的第一天就没有给他穿过小鞋,没有在他背后使过绊子,
没有在他需要支持的时候含糊过。
这在官场上,不容易。
多少人一上任就被各种明枪暗箭盯上,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但那些都不是他们给的。
他们是县里的一班人,是他每天在常委会上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人。
他请这顿饭,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感谢。感谢这两年的支持,
感谢没在他背后捅刀子,感谢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这些话他不常在会上说,今天在酒桌上可以说。
第二层,帮忙。
青龙村的小龙虾上市了,品质不差,
价格也不贵,但销路还得靠大家帮着推。
在座的各位,哪个在德市没有熟人?
哪个在星城没有关系?
一句话的事,一个电话的事,也许就能打开一扇门。
不是要他们去卖虾,是希望他们在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人面前,替汉川、青龙村的小龙虾说一句好话。
德川大酒的酒也是一样,一百八一瓶,
品质不比那些两三百的差,但牌子还不够响,知道的人还不够多。
在座的人出去吃饭,带两瓶德川大曲,就是最好的广告。
第三层,交心。
这些人跟他共事两年,了解他的做事风格,
知道他不是那种嘴上说漂亮话、脚下不干事的人。
但他也希望他们知道,他不会忘记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一把的人。
这顿饭,不是收买人心,是让人心靠得更近一些。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看了一眼包间。
转盘上摆了八碟凉菜,四荤四素。
花生米、酱牛肉、凉拌海带丝、拍黄瓜、
擂辣椒皮蛋、卤猪耳、凉拌木耳、卤鸭胗,
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空调也开得足,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冷风飕飕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墙角那六瓶用袋子装的德川大曲叠在一起,深红色的纸袋在灯光下反着光。
墙上的山水画是新裱的,印刷品,
但画框的木纹还凑合,在这个小县城的餐馆里,已经算是讲究的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南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高培安从后座出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李南朝他挥了一下手。高培安点了一下头,迈步上了台阶。
又一辆车到了,是梅小天的,黑色捷达,车身擦得锃亮。
他从后座出来,穿着深藏青色的大衣,
围巾系得规规矩矩,整了整衣领,步子不急不慢,往店里走。
李南离开窗边,走到包间门口,准备迎一下。
包间的门虚掩着。李南站在门口,
没有出去,就站在那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
他上了楼,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目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朝包间走过来。
李南拉开半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高培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里的保温杯搁在桌上。
梅小天上楼的步子比高培安慢,一步一顿,像在数台阶。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把围巾解下来,
搭在臂弯里,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凉碟,嘴角动了一下。
“都来了?”
李南说:
“您第二个。”
梅小天笑了一下,随后把大衣脱了,
搭在椅背上,在高培安旁边坐下来。
高培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曾启明是第三个到的。他话少,进了包间,跟李南握了一下手,
力度不大,松开,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周淮安跟在后面进来,纪委书记,走路的步子总是比人慢半拍,
不急不躁,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在曾启明旁边坐下来。
吴春林和孙笑笑是一前一后到的。
吴春林夹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进来就往桌上一搁,笑着说:
“李副县长请客,我空手来了。”
孙笑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系得精致,
进门先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拢了拢头发,在吴春林对面坐下来。
秦五铭和杨广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上了,
一个政法委书记,一个人武部长,
互相让了一下,最后还是秦五铭先迈的脚。
杨广跟在后面,步子大,进了包间,嗓门不小,
“李副县长,今天是不是吃小龙虾?”
李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杨广笑呵呵道:
“好,就等这一口了。”
刘喜贵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进门先跟李南握手,笑着说:
“李副县长,不好意思,办公室那边刚处理完一个文件。”
李南说:
“没事,来了就行。”
刘喜贵把笔记本和皮包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找个空位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十个人,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李南站在主位旁边,没有坐下,
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