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退后几步,又走近几步,从不同角度看了好几遍,
伸手摸了摸石材的接缝,平整,没有错台。
“这一片,用了多长时间?”
李南指着已经贴好的那面问。王工说“三天。”
李南点了一下头,
“这个速度可以。质量不能松,接缝要匀,胶要打饱满。”
王工连声应着。李南又问他石材的损耗率,王工说百分之五左右。
李南想了想,
“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多了要查原因。”
王工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下来。从山门往里走,进山的路已经铺了三分之二。
水稳层刚碾压完,路面平整结实,走在上面硬邦邦的。
李南沿着路边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路边的排水沟,
沟底用水泥砂浆抹过了,光滑,没有积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看着王工。
“排水沟的坡度够不够?别到时候下大雨,水流不出去,把路基泡了。”
王工说:
“够,设计坡度千分之三,我们测过了。”
李南点了点头,走完这一段,
李南又折返回山门,把石材堆放区也看了一遍。
他蹲下来,随手翻了几块还没贴的石材,
看背面有没有裂缝,边角有没有崩缺。
王工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李南站起来指着那边说道:
“石材质量还行,但堆放要注意,别把好料压在下面压坏了。
分类码好,用多少开多少,别乱翻。”
王工赶紧记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南经过剧组的临时停车点。
几辆设备车还停在那里,车厢门锁着,
拍摄用的轨道和摇臂用帆布罩着,堆在车旁边。
徐导蹲在车旁边抽烟,旁边搁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李南走过来,掐灭烟头站起来,叫了一声“李县长”。
烟头在脚边碾灭了,地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
他搓了搓手指尖的烟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李南点了一下头,随口问了一句。
“拍摄情况怎么样?”
徐导说:
“还成。四个季节的景,春夏秋的都拍完了,就差冬季的。
得等一个多月,等雪落下来、山冻透了才能拍。
现在这个季节不上不下,树叶子掉光了,
雪还没下,拍出来灰秃秃的,不好看。就先搁着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酒厂那边的片段倒是已经拍完了。厂房、窖池...都拍了。
王厂长配合得很好,几个老师傅也上镜,素材够剪了。”
李南点了一下头,目光往山上扫了一眼。
山腰以上雾气还没散尽,树丛光秃秃的,
枝丫交错,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徐导朝山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白冰一大早就上山顶去了,说要找找感觉。
这姑娘拍戏有个毛病——不喜欢提前走位,
喜欢一个人待着,待够了才出来。
她说在山上多待一会儿,能找到那种‘山在等雪、人在等山’的感觉。
我也搞不懂,但她出片,我就不管了。”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
李县长您来了,正好跟她碰一下后面的拍摄思路。
她那个角色要怎么走,您有什么想法,
直接跟她讲,比我转达强。”
电话拨出去了。徐导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片刻。
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
“奇怪,上去才一个来小时,不至于没信号啊。
山上那个位置我们之前测过,信号还行。”
李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山腰以上那片未开发的区域。
黄山头的主峰南侧,观景台以西,有大片没有开发的山林。
没有路,没有标识,没有手机信号覆盖。
施工队的人都不敢往那边走,怕迷路。
他知道那片区域,上次来的时候,王工特意跟他提过,
说那里地势复杂,好几个岔沟,走进去容易出不来。
他当时还交代要在路口设警示牌,不知道现在立了没有。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徐导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以白冰的性格,她不会故意不接。
那个人安安静静的,做事有分寸,不会在剧组等着拍摄的时候失联。
“她上去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李南问。徐导愣了一下。
“没有。她不让人跟,说有人跟着就找不到感觉了。
服装师要跟她上去换衣服,她都说不用。”
李南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孙明波,
解开夹克的扣子,又把袖口的扣子系紧了。
皮带紧了紧,把夹克下摆塞进裤腰里。
鞋子是系带的皮鞋,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拉紧,系好。
“县长,您这是——”
孙明波抱着公文包,往前迈了一步。
李南直起身,从徐导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白冰的号码,记在脑子里。
然后把手机还给徐导,对孙明波说:
“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一个小时我不下来,你就打电话给周正,让他带人上来。
带上对讲机和绳索。”
孙明波急了。
“县长,我跟您上去。”
“你上去没用。你在下面待着,保持联系。”
李南的语气不是商量。
他从旁边的工具车上拿了一个施工用的对讲机,试了一下,有电。
又从徐导那边拿了一瓶水,塞进夹克侧兜里。
他看了一眼山上的路,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孙明波一眼。
“你就在这儿,哪都别去。有事我呼你。”
孙明波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公文包,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李南转身上了山,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碎石路面上。
徐导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副县长跟他见过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