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鲲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李南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帮我劝劝他。
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父亲对儿子同龄人的请求,跟省委书记的身份没有关系。
李南读懂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周正已经开口了:
“爸,你怎么还在说这个事啊!跟您说多少次了,我没想过换岗。
公安干得好好的,换了干嘛?再说了我喜欢公安这个职业。”
周正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但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留余地。
周宝鲲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周正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您以前问过我,爷爷也问过我。
我的答案都一样——我喜欢干这个,不想换。谁劝都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李南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南哥,
你别帮我爸说话,你知道我的脾气。
李南没说话,他确实知道周正的脾气。
这个人在南门派出所的时候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让他从德市调到汉川,他没犹豫;
让他从派出所调到县局情报信息大队,他没二话;
让他当副局长,他也没推辞。但他干的所有事,都在公安这个圈子里。
他从来没想过要出去,也从来没跟李南提过想出去。
李南了解他,这个男人不喜欢跟人解释,
他觉得懂他的人不需要解释,不懂他的人解释也没用。
周宝鲲站在堤坝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儿子。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但李南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手,手指动了几下,
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在松什么。
这个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
周宝鲲说了一个字。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行”。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李南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妥协,是放弃。
一个父亲终于接受了儿子走的路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不再试图改变了。
周宝鲲转过身,面朝湖面,风从他正面灌过来,把夹克吹得往后飘。
他的背影在这片开阔的水面前显得不那么高大了,
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倒的树。
“个人问题呢?有对象了吗?”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周正听见了。
周正没想到他爸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被长辈问到了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合适的人选。
“还没,暂时还没遇到合适的。”
周宝鲲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回头。
父子俩隔着一两步的距离站着,中间隔着风,隔着湖水,隔着这些年的聚少离多。
周宝鲲想说‘你也不小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换成了一句更轻的话——“不急,慢慢找。”周正说“嗯”。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李南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也站在某个湖边,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他没有往下想,往前迈了半步,走到周宝鲲的侧面,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叔叔,我想说一句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说。”
周宝鲲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些年很少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句式开头。
“一个成年人最重要的事情,是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不是活在任何人的期待里,包括自己的父母。”
李南的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说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周正的路他自己选,选了就自己走。
您不用替他操心,他也不会让您失望。”
堤坝上安静了片刻。周宝鲲看着李南,
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面对着的是一个省委书记。
周宝鲲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人,
见过太多把话在嘴里嚼烂了才吐出来的人,也见过太多只捡他爱听的说的人。
但李南不是,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是知道分量还说了。
周宝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生气,不是不悦,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的感觉。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线条也松了一点,
眼睛里的光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但李南看懂了,那是一种‘我没有看错人’的确认。
他没有接李南的话,转过身,迈步往车的方向走。
这次他真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李南。
“南哥,你刚才那几句,胆子也太大了。”
李南微笑道: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周正没有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是那种被人替他说了心里话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笑。
周宝鲲走到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湖面,看着李南和周正走过来。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李南身上。
“李南,你那个珊珀湖的方案,抓紧弄。”
李南说“好”。周宝鲲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闷闷的一声。
陶晋站在车旁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动作不大,手腕轻轻一翻,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两秒,放下手,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周正身上,
意思很清楚——中午了,该吃饭了。周正读懂了陶晋的眼神。
他看了一眼他爸,又看了一眼李南,
把心里的那些还没捋清楚的情绪先放一边,开口说了一句:
“爸,找个地方吃饭吧,到饭点了。”
周宝鲲没接话,看了李南一眼。李南迎上周宝鲲的目光,说了一句:
“周书记,这附近我熟,有家农户做的鱼不错。
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个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