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湖藏得太深了。来汉川一年多,他跑了大半个县,
见过不少地方,但没有哪个地方像珊珀湖这样,
让他觉得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这片水域。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更密了,
水杉换成了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车顶。
路面的材质变了,柏油换成了碎石,
车轮碾上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车底洒了一把盐。
湖面在前方豁然开朗。李南把车停在堤坝上,熄了火。
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水腥气的风涌进来,凉飕飕的,
不像城里那种干冷,是湿冷的,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先下了车,站在堤坝上,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周宝鲲没有等陶晋开门,自己推门下来了。
他站在堤坝上,看着这片湖。湖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开阔,
往远处看,水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吹过来,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
拍到堤坝下面的石头上,哗,哗,哗,节奏缓慢,像老人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衣角被风吹起来,头发也乱了,他没有理会,
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腰板还是那么直。
周正站在车旁边,没上前。陶晋从副驾驶下来,
站在车尾,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除了水就是树,
远处有几栋民房,再远什么都没有。
周宝鲲没有问李南这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有多大面积。
那些都不重要,他问的是——
“这片湖,你来看过几次?”
李南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目光落在那片水面上,语气平稳。
“不下于七次。第一次是刚到汉川不久,跟着水利局的人来调研。
后来自己开车来过五六次,每次来都沿着湖边转半圈,在不同的位置停下来看。”
周宝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去看着湖面。
李南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说珊珀湖的数据——
总长、最大宽度、面积、水深、蓄水量,
那些数字他倒背如流,但不是现在说的,现在说的不是数字。
“这片湖以前是澧水和松滋河尾闾洼地积水形成的,自然湖。
后来周边搞养殖,围网投肥,水质一年不如一年。
湖底淤泥越积越厚,平均水深从以前的两米多降到了一米五左右。
蓄水量也在减少,汛期排不出去,旱季引不进来。
周边几个乡镇的灌溉、调蓄,都指着这片湖。”
他顿了一下,
“我去年来的时候,站在那边那个位置,看见湖面上漂着一片死鱼。
当地老百姓说是缺氧翻塘的。我问他们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
他们说以前没有,这几年年年有。”
周宝鲲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堤坝的石栏杆上。
石面冰凉粗糙,他没有缩回去。
“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李南听得很清楚。
李南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片在风中皱起层层波纹的湖面,
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值不值得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我想把这片湖整治出来。清淤、补水、截污、禁投。
把湖底挖深,把淤泥清走,把环湖的排污口全部封掉,把投肥养鱼彻底禁了。
然后从澧水引水进来,争取日补水量能达到十几万立方米。
湖深了,水活了,水质就好了。水好了,周边的灌溉、调蓄就有了保障。
周边的生态、旅游、人居环境,都能跟着上一个台阶。”
周宝鲲的手搭在栏杆上没有动,目光还落在那片水面上。
李南说完,没有再加一句。
那些更具体的数字、更细化的方案、更长远的目标,他没说。
不是不能说,是第一面就说那些,太像要钱了。
他今天带周宝鲲来珊珀湖,不是要钱的,是让一个人看见一片水。
这个人正好是即将到任的省委书记,这片水正好在临海省汉川县,仅此而已。
风大了些,吹得柳树的枝条甩来甩去。
周宝鲲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夹克兜里。
他没有评价李南的想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没有说“省里会支持”也没有说“县里先搞起来”。
“这个湖,叫什么名字?”
他问了一句。
“珊珀湖。也叫大鲸湖、山背湖。”
周宝鲲嘴里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记住了。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湖面,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大概过了五六秒,他转过身,没有往车的方向走,
反而沿着堤坝,慢慢往前迈了一步。李南看见了,跟上去。
周正也看见了,跟上去。陶晋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个人沿着堤坝往南走。堤坝不宽,并排走三个人倒是没有问题,
李南走在周宝鲲右边,周正走在左边。
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
周宝鲲的夹克敞着,他好像不怕冷,风吹得头发乱了,也没理。
“李南,你刚才说的那些——清淤、补水、截污、禁投——不是随口说的吧?”
周宝鲲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李南知道这不是在问‘你是不是随口说的’,是在问‘你做了多少功课’。
“我让人做了初步的测量和评估。珊珀湖周边涉及安丰乡等好几个乡镇,
近二十万人口的灌溉用水、生活用水、调蓄防洪,都跟这片湖有关系。
这两年湖底淤泥越积越厚,平均水深从以前的两米多降到了一米五左右,
蓄水量减少了将近四分之一。周边有好几个排污口,
生活污水、养殖废水直排入湖,水质已经是劣五类了。”
周宝鲲的步子没有停。
“你刚才说的那个引水方案,从澧水引,日补水量十几万立方米,水源有保证吗?”
“澧水的水量没问题,关键是工程。
要从澧水引过来,需要修引水渠,建提水泵站,
沿途还要过几个村庄,涉及到征地拆迁。
我大致算了一下,整个工程下来,至少要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