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那事……可有什么缘故?”柳叶低声问道。
蒋十娘立即嘘了一声,小声道:“这事儿,土司府基本没有人敢提的。”
柳叶立即道:“还请姐姐跟妹妹说上一说,免得不小心犯了忌讳,凭白得罪了亲友去。”
蒋十娘就小声道:“世子当时骑马狩猎,刚落地没多久,追着一只兔子往灌木丛走了两步,就被一条蛇咬了,当时就吃痛叫人去看,也不知怎么回事,遍寻不见医者,待人寻见医者时,发现医者不小心跌下了山坡,颈椎都折了。”
柳叶听闻这话,故作害怕的倒抽一口气,惊讶道:“怎会如此的巧?”
“是呀,怎会如此的巧。”蒋十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叶一眼,那神态很明显,是觉得这里边有猫腻。
柳叶眯起眼,眼珠子往外边一瞟,低声问道:“可是与土司府的其他两位哥儿有关?”
蒋十娘端起茶盏,垂目看着茶盏里氤氲的水雾道:“这谁说得清呢,没凭没证的。”
柳叶也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心里却肯定了,这事儿猫腻不小。
下午笮都土司巡查归来,听闻蒋十娘这边来了亲戚,便过来走动。
笮都土司鬓角已经斑白,身形有些瘦,个子却很高,年轻时应该是个强壮的勇士。
柳叶行礼,嘴里喊着:“妹妹见过姐夫。”
笮都土司笑道:“一家人何必多礼,定远伯请坐。”
柳叶就笑道:“姐夫都说是一家人了,何必叫妹妹定远伯,唤妹妹一声名儿,妹妹也是忙不迭应的。”
笮都土司听她如此说,便知她的意思,这是告诉自己,她来此就是为蒋十娘贺寿的,不是以定远伯的身份来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笮都土司就改口道:“那我就唤你一声留暄。”
柳叶含笑应了。
晚间,笮都土司让人准备宴席为柳叶接风洗尘,柳叶见着了笮都土司的两个侍妾与庶子。
笮都土司介绍道:“这是我次子拉达,幼子罗戈,都还未成婚。”
柳叶笑着道:“两个侄儿未成婚可曾定亲了?”
笮都土司摇头,叹道:“我本想等长子桑达成亲后,再张罗他们的事情。”
柳叶笑容敛去,带上几分悲色道:“姐夫节哀。”
笮都土司没有说话,只闷了一口烈酒,口里辣,心里就不苦了。
坐在尔玛珠月下手的侍妾用笮都语道:“土司,斯惹依虽然去了,但拉达还……”
柳叶面露疑惑,假装自己听不懂笮都语,笮都土司就不悦道:“有客人在,该说雅言。”
那侍妾慌乱一瞬,随后换了汉语,“土司,世子虽然去了,但我们的儿子拉达还在,他也能如桑达一样,成为笮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笮都土司放下黄金酒盅,掷地有声道:“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桑达。”
这话可谓是直接将次子与其生母的脸面掀在了地上,拉达的面色涨红,面露不忿之色。
罗戈垂下眼眸,敛去了眼里的得色,其母阿黛也垂头,收起嘴角的讥讽。
蒋十娘见此,就道:“好了,今日是给我家妹子接风洗尘的,别说这些了,此间宴饮也是无趣,叫人来歌舞。”
一个女奴行礼后退了出去,不多时就进来了三个舞娘,跳起笮都本地的舞蹈。
柳叶看得津津有味,好似特别喜欢这舞。
尔玛珠月见此,就起身拉起柳叶,高兴道:“姨妈,我们一起来跳舞。”
柳叶顺着她的拉扯走到中间,笑着道:“我没学过舞乐,只怕笨手笨脚的叫人发笑。”
尔玛珠月热情道:“我教姨妈你跳。”
柳叶便有些笨拙地跟着尔玛珠月跳舞,但眼角余光还是落在了笮都土司身上,他正侧首跟蒋十娘说话,眉眼里带着几分柔情,可见两人感情确实很好。
拉达喝了一杯闷酒,有些不甘心。
罗戈的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柳叶身上,有男人对美人的凝视,也有对权力的估量。
这位定远伯他听过,碉门新来的茶马司丞,本还想过些日子去见见,不想对方却主动来了笮都,听闻对方还未曾婚配,罗戈不由得生出几分心思。
阿黛捧起一杯酒,缓缓上前,走到了娜布身边,低声唤道:“阿姐。”
娜布别过脸去。
阿黛并不气恼,反而宽慰道:“桑达的事情土司不想听,阿姐你何必再提?拉达现在为长,阿姐你急什么?”
娜布心中冷笑,她知阿黛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因此不想搭理她,只道:“你且把你这些温柔小意放在土司身上,也别叫上头那个独占鳌头。”
这话说的是蒋十娘。
阿黛面色也沉了两分,娜布与她相处二十多年,自是知晓阿黛最在意什么。
当初她们两人被苗寨送来换取马匹,两人差不多的美貌,皆是能歌善舞,可阿黛心思灵巧,便更得笮都土司的宠爱,隐隐有被提为侧夫人之势。
不想,笮都土司去雅州游历,遇到了带领商队去笮都换马的蒋十娘,就被其英姿所俘获,动了心思后不断追求,最后以侧室的身份将其迎进门,还让土司府上下称其蒋夫人。
当时土司夫人闹得厉害,最后还是拗不过笮都土司,只好叫父兄施压,不想笮都土司一意孤行,最后上书朝廷请求赐婚。
这般一来,说是侧室,实则是平妻。
蒋十娘即使嫁了人,也不曾断了行商,前边十多年常出去走商,因着少在土司府,跟土司夫人也算是相安无事。
近几年,蒋十娘年岁大了,一年就只走一次商,待在土司府的日子多了,与土司夫人多有摩擦。
阿黛一直记恨着当年事,认为是蒋十娘抢了自己的侧室之位。
瞧见阿黛变了脸色,娜布反而开心起来,两人虽然称了二十多年的姐姐妹妹,却一直互相较着劲儿。
娜布笑道:“阿妹怎么了?还想着当年的事情?”
阿黛看着上首的蒋十娘,冷笑一声,对娜布道:“她是侧室又如何,没有儿子,等尔玛珠月嫁出去后,她也只能在你我面前摇尾乞怜。”
娜布听了这话,讥讽道:“阿妹是糊涂了不成,蒋夫人可不缺钱财奉养己身,即使尔玛珠月出嫁,她有钱可以去碉门、去雅州。有钱财傍身,何处去不得?”
阿黛面色沉了,暗恨蒋十娘怎么这么好命,有地位又有富足的钱财,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阿黛恍惚想起以前被土司夫人苛责磋磨的事情,寒冬里连取暖的牛粪都不够,只能抱着罗戈瑟瑟发抖,最后跪在对方面前祈求。
那种屈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