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写完了封爵授官的圣旨,心里面也回过味来。
方才父皇偏心淮安王,现在就借此安抚自己,也是在告诉自己,淮安王已经是过去的太子,现如今的太子是自己,未来的皇帝也是自己,何必跟一个淮安王计较?
太子想通之后,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早已经不是稚童了,不会争这点子虚无缥缈的父爱。
不过面上太子还是一副感动的模样,将圣旨写完之后,对皇帝道:“父皇且看,儿臣写的可对?”
皇帝扫了一眼,微微皱眉道:“世袭罔替?”
太子轻轻颔首,回道:“水泥利国利民,有利于江山社稷,这等好物、这等功绩,封侯拜相都当得。但这闻留暄瞧着是一个实干的人才,儿臣以后还想用她,自不能把她架得太高,到时候封无可封,反倒不利于于君臣相得。”
皇帝听了之后,暂且认同了此话,就道:“既如此,给个三代准降便成,何必世袭罔替?”
“县伯之位对于这等功劳而言,又太低了些,怕让有功之士寒心,让贤才不敢为朝廷效力。所以县伯之位加上世袭罔替,自能让有识之士明白,朝廷不会亏待功臣。”太子将自己的考量说了出来,皇帝思索片刻,轻轻颔首,算是赞同了。
太子又道:“除了守宫的闻留暄,其他人也得给些恩赏。”
“是该给些恩赏。那两个负责调配比例的,给个散职,再赏千金。司徒家的那小子也算是慧眼识英才,他如今又帮着白卿清理河道,给个勋爵,日后作为你的侍君也不算位卑。信王家的二郎,朕记得他是二等将军?”皇帝一时间记不大清了。
“回父皇,瑜哥儿分出去的时候,给的是二等将军的衔。”太子提醒道。
皇帝点点头,就道:“听信王说,他家的二郎性子孤怪,但朕瞧着倒是好,虽然他母妃出身低了些,但也为皇家诞育了两个子嗣。那便给个恩赏,上玉牒,着封为侧妃。至于二郎,给个从一品轻骑尉的勋爵吧。”
对于皇家的子嗣,皇帝还是大方的,又对太子道:“信王那边,王妃家世好,嫡女、次女就不大瞧得上庶出的兄弟姊妹。你若是瞧着哪个还成,可以提拔起来为你做事儿。坐在龙椅上,就得会提拔人,不能事事都你干,你只要会用人就好。”
太子明白皇帝是在教自己如何用人,便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劳父皇多多教导儿臣。这用人,何为上?何为中?何为下?”
皇帝反问道:“那你心中觉得哪种人为上、为中、为下?”
太子迟疑片刻回道:“有才学,无家世之人,为上。这等人用着放心,可做孤臣,可做利刃。”
太子说完,皇帝皱起眉头,“想的太浅显了些。作为帝王,用人就要不拘一格,不管是有无家世,只要你想用他,只要他能为你所用,就不需要那么多顾忌。至于所谓的孤臣,只有庸碌之辈才喜欢朝臣是孤臣。结党一事是不可避免的,他若真是孤臣,反倒不好用。用就要用有牵连、有牵挂又有才能之辈,这等才是上等人才。”
太子听了此言,思索片刻,又问道:“结党营私之辈扰乱朝政,如何能用?”
“那就要看你如何用他,以及你的目的为何,结党营私之辈用的好了,能除去威胁朝政之人。”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招手,太子便附耳过去。
皇帝低声道:“坐在龙椅上,你要做的不是一个明君,而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中庸帝王。若有一日,朝廷之中哪位臣子已经威胁到了江山稳固,那你便昏庸一些,任人为亲,纵容胥吏、奸佞,败坏朝纲。等除去了不稳定的因素之后,你再清醒过来,再表现得痛苦不迭、悔之晚矣,为那人翻案立碑,让其名垂青史。”
太子还是第一次听闻这般的教导,不由得惊讶道:“这般岂不是……”
“岂不是昏君?”皇帝反问,随即哈哈大笑,“昏君又如何?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皇帝就是这天下的家翁,有时候装聋作哑,有时候昏庸,有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得心中有数,一味地追求明君的虚名,未必是好事,你只记得,莫误国事,莫轻百姓,莫轻兵戎,只要记得这三点,日后青史之上,你便是好皇帝。”
太子发怔,半晌后方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以前是儿臣愚钝了。”
皇帝颔首,抬手道:“那便退下吧,朕累了。”
太子点头,躬身退下的时候,忽然道:“那父皇对于淮安王,也是难得糊涂吗?”
皇帝被戳中了肺管子,拂袖将案上的墨砚扫到地上,呵斥道:“逆女!”
太子起身,不慌不忙地退下。
待太子走后,皇帝叹气,“唉,这孩子……总往朕心口上戳。”
外间的两个内宦听见动静,忙进来将墨砚跟地上的墨汁都清理掉,又悄悄地退下。
“雨停了。”
柳叶仰起头看天,黑云悄悄散去,头顶亮堂起来,她的裙摆裤脚与鞋袜早就被泥浆浸湿,一阵风吹来,柳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冷了?”李瑜见此,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裹在柳叶身上,催促道:“现在雨停了,河堤也往上筑了,你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洗个热水澡,免得伤风。”
这雨连着下了七八天,断断续续的不肯停,柳叶就在这河道上驻守了七八日,眼底是一片青黑,全靠一口气撑着。
对于李瑜的关切,柳叶摇头,“再看看,等天彻底放晴了我再回去。”
李瑜见此,也不再多劝,只从自己怀里揣着的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子,递给了柳叶,“那你吃颗药丸。”
柳叶这次没有拒绝,接过药丸子吃了下去。
李瑜问:“这雨是彻底停了吗?”
柳叶看了看天,不太确定道:“应该是吧。”
“以前在北地,觉得雪灾已经是十分骇人了,现在见了洪水,才知道什么叫天灾难测。”李瑜感慨道。
“我们这里还算好,黄河你见过吗?”柳叶问道。
见李瑜摇头,柳叶继续道:“黄河每年都会泛滥,那才叫恐怖,黄河决堤一次,水量至少是运河的十倍,至于长江……唔,黄河大概会留点活口,长江是什么也不会留下。”
李瑜听罢,有些难受道:“民生艰难。”此刻,他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人再难都得活下去,我要去派人巡查河道,统计被淹没的耕地,李二郎君自便吧。”柳叶长叹一声,迈步离去。
“我跟你一起去。”李瑜抬脚追上柳叶。
柳叶没回头,只道:“李二郎君若是得闲,便去镇上看看吧,陈县尉那边只怕忙不过来。”
李瑜这才住了脚,带着人回了县衙。
县衙里边衙役来来回回的团团转,陈县尉更是焦头烂额。
“陈大人,没粮了。”
“大人,城里的木柴不够了。”
“大人不好了,多地爆发了伤寒。”
“大人!”
“大人……”
“大人。”
陈县尉只觉头晕目眩,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来。
“怎么了?”陈县尉抱头靠着长案,有气无力的问道。
脚步声靠近,陈县尉才抬起头来,见是李瑜来了,就忙起身见礼。
李瑜见他双目赤红,眼底也是青黑一片,就拦住了他,“无须多礼,且坐着吧。”
陈县尉还是撑起身子见礼,对李瑜道:“李郎君,可是有要事?”
李瑜问道:“就是来衙门里看看。”
陈县尉点点头,呆愣愣的在那里坐了许久,那是耗尽了心力与气力后的无力。
李瑜见此,原先对陈县尉的那几分不喜也淡去了,虽然这人有些趋炎附势,但对于百姓而言,他确实是一位好官。
“陈大人?”一个衙差匆匆跑进来,都顾不得给李瑜见礼,急道:“大人,城西那边棚户区,出现了时疫。”
陈县尉一惊,“怎么回事儿?”
那衙差回道:“河水泛滥,上游冲下了很多衣裳、瓜豆这些,不少人就去捡回去吃,好些人上吐下泻的,大夫说可能是感染了痢疾。”
陈县尉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喘着粗气喝道:“不是说了,不许人去捡水里泡着的东西,衙差没有四下巡逻吗?”
“回大人,小的们拦了,但拦不住。”衙差也觉得很冤枉,他们苦口婆心地说了,但拦不住。
陈县尉拍案怒道:“愚民!愚民!赶紧的,把县里所有的大夫都请过去,药材都带上,跟着本官去看看。”
陈县尉说着就往外走,气恼不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多次叮嘱了,也叫衙门的差人不断地跟百姓说,不要去拾水里的东西,不要因小失大,但百姓愚昧,只见小利,这才酿成祸端来。
李瑜也起身要跟出去看,却被身后的侍者拦住了,“二郎君,你可不能去,那痢疾是会传染人的。”
见李瑜不松口,侍者跪下,“郎君。”
李瑜只道:“我不去,我只去药房那边看看,赶紧让人去其他城镇采购药材。”
侍者听此才松了一口气。
“咳咳。”柳叶觉得喉头痒痛,不由得咳嗽几声。
金莲担忧道:“大人,叫个大夫看看吧。”
柳叶摆手,“暂且不必了,我自知缘由。”洪水里泡那么久,冻感冒了。
“我几味药,你去抓来,麻黄、桂枝、紫苏叶……”柳叶说了七八味药,让金莲去抓药,自己煎了服下去,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又给自己灌了一碗浓浓的辣辣的姜汤,柳叶才觉得活了过来。
“小闻大人,陈县尉说县里出现了时疫,好像百姓感染了时疫,急需一批药材,问你现今河道上能走船吗?”一个衙差匆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