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玉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过,谢景哲,我愿意回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和爷爷的家……” 她的话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这里已经没有我至亲的亲人了。我回来,或者不回来,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爷爷去世后,更多的是一种记忆的载体,而非现实的牵绊。
“我就是想……顺其自然。” 她终于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她的脆弱和顾虑,“说实话,谢景哲,我是怕……你会不自在。”
谢景哲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是怕他们的关系,暴露在熟悉的人面前,会让他难堪,会让他承受不必要的非议和压力。
她在为他考虑,哪怕她自己正承受着失明的痛苦和归乡的彷徨。
一股混杂着心疼、酸涩和汹涌爱意的热流猛地撞进谢景哲的胸膛。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他内心的震动。
“我自不自在?”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苦涩的自嘲,又斩钉截铁,“我自己都不在意的事情,别人说什么,我更加不会在意。”
他俯身,更靠近她一些,目光灼灼,即使知道她看不见,却依然固执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在我心里,我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个你而已。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誓言,又像无奈的叹息。
他所有的挣扎、克制、逾越、乃至卑微的乞求,不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吗?外界的眼光、他人的议论,与他何干?
柳寒玉被他话语里的决绝和深沉震住了。毯子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让她无所遁形的眼神。
“你就真的……” 她喃喃开口,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问“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非我不可”。
谢景哲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也不需要她问完。他接上了她未尽的话语,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
“非你不可。”
四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这是他对她所有犹疑和退缩的最终回答,也是对他自己内心情感的终极确认。
柳寒玉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某种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耳朵尖,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带着一丝狼狈的逃避和强装的镇定:
“我累了……你别吵我。”
这是她惯用的、逃避深入话题的方式。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冰冷抗拒,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无措。
谢景哲看着那一点绯红的耳尖,听着她闷闷的声音,心头的郁结和焦灼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也感受到了她内心的震动。这就够了。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她缩回壳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睡吧。” 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在这儿。”
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柳寒玉很快沉沉的睡去。
谢景哲看了一眼睡着的柳寒玉,往楼上走去。
孙阿姨上到二楼,推开柳寒玉房间的门,先是微微吃了一惊。她定了定神,很快进入角色,先是仔细检查了衣帽间。
帘子一拉开,里面整齐挂着的各个季节的衣物,上面几乎看不到灰尘,只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几件挂着的秋冬外套,干燥蓬松,确实不需要额外清洗。
于是,她将这次带回来的、柳寒玉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小心地挂进空置的位置,按季节和种类大致归置好,让这个久未住人的衣帽间重新有了生活的气息。
接着,她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利落。床上铺着一层防尘的旧床单,掀开后,下面露出的床铺干净整洁,被褥叠放整齐。
她伸手探了探被褥里面,干燥温暖,还带着晒过太阳后特有的馨香。地毯上也同样盖着一大块素色的棉布,掀开一角看了看,下面的地毯毫无积尘。
书桌、床头柜表面都擦拭得光洁如新,连台灯罩都一尘不染。确实没什么需要她额外收拾打扫的。
孙阿姨心下感慨,正准备下楼告知情况,谢景哲也走了上来。
“孙阿姨,” 谢景哲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对孙阿姨说道,“你就住外面那张床。等下我去看看,买个屏风或者布帘隔断,给你隔出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来。”
孙阿姨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朴实又知足的笑容:“不用,不用那么麻烦的,谢先生。我刚才上来时看过了,那边挺好的。那个组合的位置正好,能把床身这边挡一挡,足够了。我一个老婆子,没那么讲究,有张干净舒服的床睡就很好。”
谢景哲见她坚持,也不强求,点了点头:“那行,你觉得合适就好。” 他转而说起另一件更实际的事,“等下我陪你去一趟附近的菜市场,你认认路。从这里走过去大概十来分钟,不算远。对了,你会骑自行车吗?有辆自行车的话,出门采购会更方便些。”
孙阿姨想了想,回答:“自行车我会骑的,年轻时候常骑。家里有现成的吗?”
“家里的那辆估计闲置很久,可能不能用了。我去买一辆新的。” 谢景哲行事干脆,既然决定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生活上的便利必须考虑到。
“也行,” 孙阿姨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帖,“有辆自行车是方便很多,买菜、买点日用品都轻省。”
正事说完,孙阿姨想起柳寒玉还躺在客厅的躺椅上,便提议道:“那我把这床上盖着的布都撤了?柳小姐躺椅上到底不如床上舒服,要不还是让她上来休息吧?”
“孙阿姨,以后不用叫柳小姐,直接叫名字,小县城里不兴这个叫法。”
谢景哲沉吟了一下,纠正孙阿姨的称谓。
“好。” 孙阿姨应下。
“那你先忙,我先下楼。”谢景哲转身下楼,步伐沉稳。
楼上,孙阿姨利落地将撤下的布匹叠好,又将床铺重新整理抚平,开窗通了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