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
风，冷如刀。
蒲红羽坐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寒夜里的铁枪。
他面容愈显冷硬，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那双素来淡漠如冰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焚尽一切的怒焰，却又被他用尽全力死死压着，压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白日里吴大多的话，一字一句，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他耳膜生疼，撞得他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殿主的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那些构陷殿主的奸官，那些颠倒黑白的贼子，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他恨不得立刻提剑杀尽，一刀一个，剖心沥血，以血还血。
可他不能。
他答应了吴大多，不找官方之人复仇。
这是承诺，是隐忍，是为了守住春秋殿，是为了不让殿主一生心血毁于一旦。
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像一团焚山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烧得他周身气血翻涌，却只能死死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再一口气，将那股足以冲昏头脑的杀意，强行压回丹田深处。
他不能乱。
寻仇阁不能乱。
春秋殿，更不能乱。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叩门声。
蒲红羽眸色微沉，缓缓抬眼：“谁。”
门外立刻传来一道带着愤懑的声音：“阁主，是我，张禹翔。”
是寻仇阁的副阁主，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蒲红羽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不止一人。
为首的正是张禹翔，面色涨红，眼底满是憋屈与愤懑，周身气息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意。
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寻仇阁的高层，皆是寻仇阁的顶梁骨干，个个面色沉郁，双拳紧握，显然都是憋着一肚子火，夜不能寐。
蒲红羽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众人愤懑的脸上一一掠过，沉默片刻，没有多问，只是缓缓侧身，声音淡得没有半分情绪：“进来吧。”
几人鱼贯而入，围着桌子依次坐下。
蒲红羽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冽：“你们几个，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张禹翔攥着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憋屈：“兄弟们心情不好，来阁主这讨杯酒喝。”
蒲红羽眸色微顿，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他们眼底的不甘与悲愤，语气稍缓：“白天副殿主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现在确实不是报仇的时候，等解决了后面的麻烦后，我亲自带你们去宰了那些奸官。”
可张禹翔却长长叹了口气：“阁主，道理我们都懂，副殿主的顾虑我们也明白。可殿主血海深仇悬在眼前，我们只能干看着，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憋屈！”
“实在是太憋屈了！”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愤懑与不甘。
蒲红羽看着众人，沉默片刻，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你们都有一口气憋着，但越是此刻，越要沉住气，一旦乱了方寸，非但大仇难报，连殿主毕生心血，都会毁于一旦。”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懂，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甘心。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寒夜里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张禹翔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方桌上！
“那些江湖杂碎，为了撺掇各派围剿我春秋殿，四处散播谣言，游走煽风，一张嘴满嘴喷粪，用词阴毒至极！”
“何止阴毒！简直丧尽天良！”
“一群趋炎附势的走狗，靠着踩英雄攀权贵，猪狗都不如！”
众人怒声附和，气得浑身发抖，恨意滔天。
蒲红羽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可他的脸色，却在众人的怒骂声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寒意一点点凝聚，像寒潭结冰，像利刃淬火，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说话，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却已经铺天盖地，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张禹翔看着阁主冰冷的神色，咬着牙，恨声说道：“阁主，这些小人，迟早有一天，我们要让他们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等他们来春秋殿，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以祭殿主在天之灵！”
蒲红羽的神色，已经冷到了极致。
忍。
他可以忍朝堂的奸官。
可以忍暂时的蛰伏。
可他忍不了这些江湖宵小，仗着几分苟且，便敢肆意诋毁殿主，敢辱没春秋殿，敢在英雄的尸骨上，踩上最肮脏的一脚！
蒲红羽神色冷至极致，缓缓开口，声音寒彻骨髓：“所有造谣生事者，把名单给我。”
张禹翔一怔，随即眼底爆发出精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奉上：“阁主！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小人的名字、身份、居所，我查得一清二楚，早就想着杀了这些小人了！”
蒲红羽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门派、居所，字迹凌厉，透着一股彻骨的恨意。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片刻后，蒲红羽缓缓抬眼，冷声道：“传令寻仇阁，即刻行动。”
“我不希望这个名单上还有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张禹翔猛地抬头，急声道：““阁主！您答应过副殿主……”
蒲红羽冷瞥他一眼，语气淡漠如冰：“我只答应过副殿主，不找官方的人报仇。”
众人瞬间狂喜，齐齐躬身，声如洪钟：“遵阁主令！”
蒲红羽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眸色骤然一凝，杀意暴涨：“这个沈苍…… 我亲自来。”
“是！”
众人领命，转身便没入夜色，去调寻仇阁精锐。
屋内重归寂静，蒲红羽独坐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
下一瞬，他的身形骤然一动！
没有半分声响，没有半分痕迹，像一道融入黑夜的黑影，像一抹掠过寒空的幽影，瞬间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