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顾小兰没有种豆子。
不是不想种，是起不了那个念头。那些豆种还在布袋里收着，赵远留下的那批，颗颗饱满圆润。她拿出来看过好几次，又放回去，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美乐蹲在旁边看着，不催她也不闹。
三月，隔壁村的人来问种子的事。去年说好的，今年要来取豆种。顾小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着竹篓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种子如果不出地，就永远只是种子。她转身进屋，把布袋拿出来递给那人。
“今年我不种了，”她说，“你们种吧。种出来留种，明年接着传。”
年轻人接过布袋千恩万谢地走了。顾小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轻了一点。种子不一定要她自己种下去，只要有人种，它们就会发芽，会开花，会结荚，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她守着的不是那片地，是赵远留下的一口气，一口落进泥土里就会长出东西的气。
美乐从她脚边走过，在台阶上趴下来晒起了太阳。
庄子的躺椅还在院子里摆着，没有人动它。顾小兰每天从它旁边经过，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她不想把它收起来，也不想把它搬走。就让它留在那儿，风吹日晒，木头旧了，漆掉了，像庄子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三只猫偶尔还会跳上去趴一会儿，像以前一样，只是趴的时间短了。它们大概是感觉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张椅子只是一张椅子了。
苏羽有一次问顾小兰要不要把那把椅子搬进屋里，免得淋坏了。顾小兰想了想说不用。“淋坏了就淋坏了，”她说，“庄先生不在乎这个。”
苏羽没有再多说，走回屋里继续算他的账去了。
夏天的时候，隔壁村传来了好消息——豆子长得很好，比去年还壮。来传话的人说，那批豆种是宝，全村的豆子都比往年好了不少。顾小兰听了没有笑，站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美乐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赵远，”她轻声说，“你的豆子，种到别村去了。”
美乐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秋天，桂花又开了。顾小兰今年没有摘桂花，柳青妍摘了，做成了桂花糕分给村里人。顾小兰吃了一口，甜的，香的，软糯的。美乐凑过来也想吃一口，她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美乐低头舔了舔然后抬头看着她，像是在说“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顾小兰说：“人变了，味道也变了。明年就好了。”
冬天又来了，雪落满了院子，盖住了空椅子，盖住了石桌上的木猫，盖住了屋檐下挂着的那些不再亮的红灯笼。顾小兰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雪，三只猫趴在她脚边，把她围在中间。
“又一年了。”她说。
窗外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一个新世界。风吹过来，把竹梢上的雪簌簌地吹落，落进更厚的雪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小兰蹲下来摸了摸美乐的背，它的毛暖洋洋的，带着炭火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安心。她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轻，像冬天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明年春天，我种豆子。”她说。
美乐在她手里轻轻地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