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像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林默涵一行人。身后的喊杀与爆炸声，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山峦阻隔，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低啸和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但这寂静，反而比震天的厮杀更让人心头发紧，因为它清晰地提醒着他们，那场毁灭正在发生，而他们，是逃离者。
没有人说话。十八个人，包括那只灵性的银渐层美乐，都在沉默地奔跑、攀爬、穿梭。顾晓婷一马当先，她如同最灵敏的母豹，在看似无路的密林中迅速辨识着方向，选择着最隐蔽、最省力的路径。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在她身后，是训练有素的“清风”成员和柳青妍挑选的老兵，他们保持着紧密的队形，将林默涵、苏羽和顾小兰保护在中间。
林默涵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青溪城。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心脏。他必须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逃亡上，集中在如何带领这支小小的队伍活下去。但脑海深处，柳青妍最后那挺直却又显得无比孤单的背影，城内冲天而起的浓烟和隐约可闻的哀嚎，如同鬼魅般纠缠不去。
苏羽的身体状况是最让人担忧的。重伤初愈，加上精神上的打击，让他的体力远不如常人。没跑出多远，他的呼吸就开始变得粗重而紊乱，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裹，那是他仅存的、与那个“回去”的渺茫希望相关的东西。顾小兰跟在他身边，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瓶，准备随时应对。
美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和快速的移动吓坏了，紧紧抓着顾小兰的肩膀，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预先计划的路线，向着西南方向更深的山岭前进。目标是远离官军可能的追击和搜索范围，寻找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休整，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去向。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大约在山林中穿行了两个时辰后，前方的顾晓婷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握拳。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顾晓婷侧耳倾听，片刻后，她脸色微变，用手势示意：前方有动静，很多人，不是野兽。
众人心头一紧。官军的搜索队这么快就进山了？还是遇到了山贼流寇？
顾晓婷打了个手势，队伍悄无声息地向侧方一处地势较高的、灌木茂密的小山包移动，借助地形和植被隐蔽起来。从山包边缘，他们可以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到下方不远处的一条狭窄山谷。
山谷中，果然有人！而且人数不少，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人。他们穿着杂乱，有的像普通山民，有的却带着简陋的皮甲和兵器，正在谷中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聚集。人群中央，似乎有几个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隐隐传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不真切。
“不是官军。”顾晓婷压低声音，迅速判断，“看装束和纪律，像是……山里的乱民或者小股义军残部。”
林默涵心中一动。乱民？义军残部？在这青溪附近的山中？会不会是……黑风峪那批神秘人？
就在这时，山谷中的争论似乎有了结果。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站到了一块大石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对下面的人群喊着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但隐约能捕捉到几个词：“……青溪……破了……童贯……报仇……粮食……”
刀疤脸的话似乎激起了人群的情绪，许多人跟着挥舞起手中的棍棒农具，发出嘈杂的吼声。
“他们在说青溪城破了，要去找童贯报仇，或者……抢粮食？”顾晓婷翻译着她听到的只言片语，眉头紧锁。这群人显然也是被逼到绝路的亡命之徒，青溪城的陷落似乎刺激到了他们。
就在这时，队伍中一名柳青妍派来的老兵，忽然身体一震，瞪大了眼睛，指着山谷中另一个方向，低呼道：“那人……那人我好像见过！对！是永康吕师囊将军麾下的一个头目！姓雷！绰号‘雷豹子’！他怎么在这里？”
吕师囊的残部？众人皆是一惊。吕师囊派信使联络青溪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后来音信全无，难道他的人马并未被官军完全剿灭，而是流窜到了这一带山中？
这个发现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如果下面真是吕师囊的残部，他们对青溪、对方腊的态度是敌是友？在得知青溪城破、方腊“投降”或“失踪”的消息后，他们会如何反应？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山谷中突然发生了变故！只见那个被称为“雷豹子”的头目，似乎与刀疤脸产生了激烈冲突，两人推搡起来，各自的手下也剑拔弩张地对峙。争吵声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投官军”、“自己干”、“分粮”之类的词句。
内讧！这支队伍显然并不团结，面临着是继续为“义军”身份而战（或许只是劫掠的借口），还是干脆投降官军或沦为山贼的选择。
“不能待在这里。”顾晓婷当机立断，“他们一旦内讧结束，无论谁胜出，都可能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很容易暴露。趁现在他们注意力在内斗，我们绕过去，离开这里！”
众人点头，正准备悄然后撤，从另一个方向绕开这片山谷。
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一直紧张蜷缩在顾小兰怀里的美乐，或许是被下方突然爆发的争吵和对峙吓到了，又或许是不适应这长时间的颠簸和紧张气氛，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喵呜——！”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山谷中正在对峙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惊动了！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林默涵他们藏身的小山包方向扫视过来！
“谁在那里？！”刀疤脸厉声喝道，同时挥手示意手下朝这边包围过来。雷豹子也暂时放下了争执，警惕地望过来。
“暴露了！快走！”顾晓婷低喝一声，不再隐藏，率先朝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疾冲而去。其他人也立刻跟上，顾不上隐蔽，只求速度。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山谷中传来吼叫声，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显然有一部分人追了过来。
逃亡瞬间变成了被追逐。林默涵等人拼命在山林中奔跑，身后是叫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追赶声。对方熟悉地形，而且人数占优，很快就拉近了距离。
“分开走！”顾晓婷一边跑一边下令，“两人一组，分散目标！在预定地点汇合！快！”
这是预案中的一种。危急时刻，分散撤离能最大程度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训练有素的“清风”成员和老兵们立刻执行，瞬间分成了几个小组，朝着不同的方向钻入密林。
林默涵、顾晓婷、苏羽、顾小兰（抱着美乐）自然是一组，还有两名“清风”成员紧紧跟随保护。他们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陡峭、植被更茂密的山脊线向上攀爬，希望能借助地形甩掉追兵。
然而，苏羽成了最大的拖累。他体力不支，爬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一名“清风”成员连忙搀扶住他。就这么一耽搁，身后追兵的声音又近了几分，甚至能看到几个敏捷的身影在树林间闪烁。
“你们先走！我带苏羽从另一边引开他们！”那名搀扶着苏羽的“清风”成员突然说道，语气决绝。
“不行！”顾晓婷立刻反对。
“夫人！没时间了！”那名成员急道，“这样下去大家都跑不掉！我和他留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你们快走！”说着，他不等顾晓婷再下令，猛地推了苏羽一把，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则转身，拔出短刃，朝着追兵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口中发出挑衅的呼哨声。
“阿七！”另一名“清风”成员目眦欲裂，想要跟上去，却被顾晓婷一把拉住。
“走！”顾晓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命令不容置疑。她知道，阿七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林默涵心如刀绞，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犹豫。他拉住还在发愣的苏羽，在顾晓婷和另一名“清风”成员的掩护下，继续向山脊上狂奔。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和怒喝声，随即迅速远去，显然阿七成功引开了一部分追兵。
但他们并未完全摆脱危险。另一股追兵似乎判断出了他们的主要方向，依旧紧追不舍。山路越发崎岖，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苏羽几乎是被拖着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顾小兰紧紧抱着美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他们快要被逼到一处陡峭悬崖边缘，进退维谷之际，前方密林中，突然闪出了几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林默涵心中一沉，以为陷入了包围。但定睛一看，拦路的几人穿着与山谷中那些人略有不同，似乎更精干一些，为首的是一个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把猎弓，箭已上弦，却没有立刻发射，只是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被‘雷豹子’和‘刀疤刘’的人追？”中年人沉声问道，口音带着明显的永康一带特色。
林默涵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之前老兵认出“雷豹子”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我们是从青溪城逃出来的。被下面山谷里的人发现，他们起了歹意。”
“青溪城？”中年人眼神微动，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看到顾晓婷手中紧握的、明显不是普通民女该有的短刃，以及林默涵虽然狼狈却难掩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们……是方腊圣公的人？”
林默涵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青溪城破了，我们无处可去，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只求一条生路。”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这时，身后的追兵声音又近了。
“跟我来。”中年人终于做出了决定，收起猎弓，对身后几人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悬崖侧面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裂缝走去。
绝境之中，别无选择。林默涵看了一眼顾晓婷，顾晓婷微微点头。几人跟着中年人，迅速钻进了那条裂缝。裂缝内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曲折向下，光线昏暗。中年人对这里显然极其熟悉，在前面带路，动作迅捷。
他们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身后的追捕声早已听不见了。终于，前方出现亮光，他们走出了石缝，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被巨大岩石和茂密树木环绕的、极其隐蔽的小平台。平台上有几个简陋的窝棚，还有几个持着简陋武器的人守卫，看到中年人带人回来，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在这里暂时安全。”中年人转过身，再次打量林默涵一行人，“我是吕师囊将军麾下哨探营统领，赵毅。你们……哪位是圣公？”
林默涵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他挺直了疲惫的身躯，尽管衣衫褴褛，面有污垢，但那股沉稳的气度依然存在。“我就是方腊。”
赵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抱了抱拳，却没有行大礼，语气平静：“圣公恕罪，山野之人，礼数不周。青溪之事，我们已有耳闻。不知圣公……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林默涵无法回答。他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顾小兰和几乎虚脱的苏羽，又看了看眼神依旧冷静却难掩疲惫的顾晓婷，最后望向赵毅身后那寥寥无几、却眼神坚毅的部下。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他们刚刚逃离一座陷落的城池，却又似乎落入了一个同样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漩涡。
血色黄昏即将降临，山林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