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笑着凑过去,在她沾满面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哎,妈妈吃,真好吃,我们朝汐真棒。”
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没有人提“远征”,没有人说“危险”。
但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就像厨房里弥漫的白色蒸汽,无声地,渗透在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
饺子下锅,很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了桌。
许婧不停地给苏白和陆枭的碗里夹着饺子,把他们面前的料碟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外面冷,海上湿气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嘴上不停地说着,努力地笑着,可眼圈却怎么也藏不住地红了。
苏白默默地吃着,只觉得喉咙口有些发堵。
陆振国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
酒瓶已经有些年头了,红色的标签都微微泛黄。
他打开瓶盖,一股醇厚的酱香瞬间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他站起身,给自己,给大儿子陆淮,给小儿子陆枭,都倒了满满一杯。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
老爷子举起杯,看着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字。
“等。”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陆淮和陆枭对视一眼,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等。
等你们回来。
等着我们,回来。
一顿饭,在一种热闹又压抑的气氛中吃完了。
孩子们被许婧带去洗漱睡觉。
小朝汐很快就睡着了,白嫩的小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苏白从东海带回来的,温润的白色贝壳。
小宝却没睡。
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他最宝贝的两样东西。
那把造型精致的木头玩具枪,和一只上了发条就能蹦蹦跳跳的铁皮青蛙。
他踮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妹妹的婴儿床边,郑重其事地,将玩具枪和铁皮青蛙,一左一右,放在了妹妹的枕头边上。
他趴在床沿,凑到妹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像是在宣布一个最神圣的使命。
“妹妹别怕,二叔和小婶不在,哥哥的‘神枪’和‘蛙兵’会保护你的。”
站在门口的苏白和陆枭,看着这一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
夜深了。
小楼的落地窗外,是程序模拟出的,永恒璀璨的星空。
苏白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片深邃的人造夜幕,心里空落落的。
一具滚烫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
陆枭伸出长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苏白能感觉到,男人搁在她肩窝的下巴,带着一夜未刮的,微不可察的胡茬,扎得她脖颈的皮肤有些痒。
她也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是何等的用力,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这种沉默的拥抱,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许久,许久。
苏白听到男人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誓言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苏白,活着回来。”
他的呼吸灼热,喷在她的耳廓上,带来一阵战栗。
苏白闭上眼,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巨大的勇气。
然后,他用更低,更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回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
拂晓,东海深处。
一座伪装成天然岛礁的巨大金属闸门无声滑开,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蓝通道。
一头通体漆黑、外形酷似史前巨鲨的庞然大物,从中缓缓滑出。
它没有任何舷号,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得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幽灵。
龙渊号,华夏最新型的战略攻击核潜艇。
它的第一次任务,便是横跨半个地球,执行一次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斩首行动。
潜艇指挥舱内,红色的战备指示灯与蓝色的数据流在无数屏幕上交织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味道。
苏白和陆枭并肩站立。
他们身后,是十二名如同黑色雕塑般肃立的战士。
他们是“深渊行者”特战小队,从全军最顶尖的陆战队、蛙人部队中选拔而出,每一个人,都是兵王中的兵王。
“报告指挥官,‘龙渊’已脱离引导航线,进入预定潜航区域。所有系统自检完毕,状态完美。”
艇长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沉稳有力。
陆枭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她的脸色在屏幕幽蓝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开始吧。”陆枭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指挥舱。
苏白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瞬间,她的意识沉入一片由数据和光流构成的星海。
那条从林敏记忆核心中截获的“不完整航线”,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不是一张传统意义上的地图,而是一串串无比复杂的空间坐标,像一首用量子物理谱写的诡异乐章。
每一个音符,都代表着一个地磁异常点,每一次节拍的转换,都意味着一次空间曲率的跃迁。
“左舵十五,下潜三百米,全动力输出,准备进入第一跳跃点。”
苏白的指令清晰地在指挥舱内响起。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艇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复述命令。
庞大的龙渊号在深海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艇首指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深邃黑暗。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空间本身的震颤,所有人都感到身体微微一沉,像是坐电梯时瞬间的失重。
指挥舱外舷窗的景象,从深邃的蓝色,骤然变成了一片扭曲、斑斓的光带,仿佛潜艇一头扎进了梵高的《星夜》。
这种诡异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下一刻,光带消失,窗外重归深邃的黑暗。
“跳跃完成。”苏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现在位于……马里亚纳海沟中段。”
指挥舱内,一片死寂。
所有经验丰富的操作员和军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全球海图。
那个代表着龙渊号的光点,在短短三秒内,跨越了数千公里的距离!
“我的天……”一名年轻的声呐员没忍住,低声惊呼出来。
他身边的老班长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闭嘴!做好你的事!”
尽管如此,老班长自己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陆枭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扶住苏白的肩膀,她的身体有些发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能坚持吗?”他低声问。
“没事。”苏白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缓了口气,“只是第一次同步,精神力消耗有点大。适应一下就好。”
陆枭没再说话,只是从作战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撕开。
里面是几片切得薄薄的,如同琥珀般晶莹剔透的果干。
这是从西山基地那个“奇迹花园”里采摘的水果,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每一片都蕴含着极为纯净的生命能量。
他捻起一片,不由分说地递到苏白嘴边。
“张嘴。”
那命令的口吻,和他平时指挥千军万马时一模一样,不带一丝感情。
苏白却弯了弯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她没有张嘴,而是偏头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轻声调侃。
“陆师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喂你女儿吃药呢。”
陆枭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忽了一瞬,又强行转了回来,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别闹。”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哦。”
苏白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这才乖乖张嘴,将那片果干含了进去。
一股清甜甘冽的暖流瞬间从舌尖化开,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精神力过度消耗带来的疲惫和虚弱。
“下一个坐标,汤加海沟。”
苏白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平稳。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而枯燥的旅程。
龙渊号就像一个在深海中不断闪现的幽灵,每一次“嗡”的轻响,都代表着一次数千公里的跨越。
指挥舱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撼,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敬畏。
所有人都自觉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打扰到那个闭目而立,仿佛神只一般的女人。
而陆枭,则成了她身边最忠实的守护者。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尊黑色的铁塔,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窥探和打扰。
每隔一个小时,他都会准时地,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喂她吃下一片果干,或是将一个装满温水的军用水壶递到她唇边。
“深渊行者”小队的成员们在休息区轮换休息。
一个外号叫“闪电”的年轻队员,悄悄碰了碰队长“猛虎”的胳膊。
“队长,你说……咱们嫂子这到底是什么能力啊?这比武侠电影还离谱!”
猛虎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沉稳如山。他瞥了闪电一眼,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好奇嘛。”闪电挠了挠头,“你看咱们头儿,那叫一个寸步不离。我跟他两年了,第一次见他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
“……体贴。”
另一个正在擦拭武器的队员“炮筒”闻言,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你要是能像嫂子一样,动动嘴皮子就让潜艇玩瞬移,头儿也这么体贴你。”
闪电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我怕头儿一巴掌把我拍进鱼雷管里。”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响起,又很快平息。
他们看着远处指挥舱里,那个被陆枭牢牢护在身后的纤细身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