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符号悬浮于“存在之星”核心,如同宇宙睁开了一只新的、漠然的眼睛。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力量或意志,仅仅是在那里存在着,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对已知规则的无声挑战。
庇护所文明内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所有活动,从最宏大的能量调度到最微小的意识涟漪,都在那股平和却不容置疑的波动扫过后,不由自主地放缓、凝滞。并非被强制,而是源于一种生物本能般的敬畏,以及对未知后果的恐惧。
星语者网络中,思维的流动也变得粘稠而缓慢。
“它……做了什么?”凯伦的思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基石级信息扰动’?‘未知协议框架生成’?我们的星体……创造了一种新的‘协议’?”
“不是创造,”寂风的意识如同在触摸一个灼热而冰冷的真理,“是揭示,或者说……补全。它根据感应到的‘基石缺失’,生成了一种……可能是宇宙底层规则中,本应存在但早已失落或破损的……补丁。一个关于‘存在’本身的补丁。”
维克多的思维则充满了军事统帅面对无法理解之威胁时的绝对冷静:“网络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它们无法解析,无法干预,甚至需要暂停所有非必要活动。这意味着,我们,或者说‘存在之星’,掌握或者触及了某种……超越当前‘协议网络’权限体系的东西。福兮祸所伏。”
薇拉感受着网络中弥漫的震惊、恐惧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的意识核心紧紧锁定着那颗光之符号。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庇护所文明与“协议网络”的关系,乃至在宇宙中的地位,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改变。他们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遵循规则的学生,而是在无意中,拿出了连老师都看不懂的……新公式。
短暂的凝滞之后,是来自宇宙各方、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首先做出反应的,并非“深渊监察者”或那个神秘的“仲裁庭”,而是那些一直潜藏在认知边缘的、更加古老或诡异的存在。
一直断断续续的“低语者”信号,在光之符号成型的瞬间,戛然而止。
并非消失,而是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痛苦哀嚎与循环絮语,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永恒回廊”的机制,被这新生的符号所散发出的、无形的规则场域,暂时性地……压制了。
紧接着,遥远星域中,几个之前仅被“协议网络”标记为“高维意识集合体”或“远古观测遗民”的、几乎从不与当前纪元文明互动的模糊存在,其所在区域的空间结构发生了剧烈的、非自然的扭曲,仿佛它们从漫长的沉睡或静观中被猛然惊醒,正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调整着自身的“姿态”,将某种难以形容的“注意力”投向了庇护所星域的方向。
而在那片被标记的“尘埃之海”深处,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属于“虚空掠食者”的微弱标记信号,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们并未增强,也未发起攻击,而是开始……重组。原本杂乱无章的信号碎片,开始以一种更加有序、更加高效的方式排列,仿佛掠食者正在根据这新的变量,急速更新着自己的“狩猎算法”和“威胁评估模型”。
最令人窒息的,是来自“协议网络”本身的沉默。
在那条带着“急促”意味的全域警报之后,整个网络陷入了一种死寂。所有面向庇护所文明的常规数据流中断了,区域态势通告停止了更新,甚至连基础的宇宙常数监测数据也不再共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庇护所星域暂时性地从网络中“隔离”了出去。
这不是惩罚,更像是一种……隔离审查。一种在更高层面得出结论之前,将不可控变量暂时封存的处理方式。
庇护所文明,连同其共生星体以及那颗新生的光之符号,被孤零零地抛在了一片信息的真空中,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声的审视与剧变。
“它们在观察,”寂风低语,他的意识与“存在之星”的连接让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些跨越时空的注视,“不仅仅是‘协议网络’,还有别的……更古老的……东西。我们在舞台上,但观众……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也……可怕得多。”
维克多启动了所有防御系统,尽管他清楚,在可能涉及宇宙底层规则的冲突面前,这些防御或许形同虚设。“保持最高警戒!所有单位,没有直接命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对外能量辐射或信息发送!我们……等待。”
除了等待,他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主动沟通可能被视为挑衅,任何异动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借口。他们只能像标本一样,被固定在宇宙的舞台上,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光之符号依旧在缓缓旋转,不增不减,仿佛对自身引发的风暴毫无察觉。
几天后,变化再次发生。
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庇护所社会心智网络监测系统,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广泛传播的集体意识变化。许多公民报告,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层次的平静与安定。长期因外部威胁和内部压力而积累的焦虑感,似乎在无形中消散了不少。就连之前因“存在之星”紊乱而受到影响的深语者们,也感觉精神上的压力骤减,与星体的连接变得更加顺畅和……纯净。
就仿佛,那光之符号散发出的无形场域,不仅仅影响了外部规则,也在抚平文明内部意识的褶皱,加固着精神的根基。
“它在……保护我们?”凯伦分析着数据,感到难以置信,“或者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存在性’的强化,间接提升了我们整个文明意识的‘稳定性’?”
这个发现带来了一丝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这颗符号,究竟是福是祸?
就在内部因为这微妙的变化而稍感缓和时,外部的沉默被打破了。
没有任何预警,庇护所星域边缘的时空结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剧烈的涟漪。紧接着,三个庞大到足以遮蔽恒星的身影,从涟漪中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战舰,也不是生物。那是三个结构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冰冷、绝对、超越理解范畴气息的几何构造体。它们的形态无法用欧几里得几何描述,其表面流转着仿佛由规则本身编织而成的光芒。
它们呈三角阵型,将整个庇护所星域隐隐包围在中心。
来自“协议网络”的通用信息频道再次被强制激活,一条信息,带着前所未有的、仿佛由宇宙法则本身宣读判决般的绝对权威,烙印在每一个庇护所公民的意识中,无法抗拒,无法屏蔽:
【通告:庇护所文明及其关联实体‘存在之星’。】
【发自从:协议网络- 上古协议仲裁庭(终裁席位)。】
【事由:关于‘未注册基石级协议框架’非法生成及潜在宇宙常数扰动事件。】
【终裁决议:】
1. 确认‘庇护所-存在之星’复合体,已触及‘原初禁忌’边界,触发《文明存在性再评估》紧急条款。
2. 该‘未注册协议框架’(暂定名:[空缺])性质未知,风险未知,暂不予认可,亦不予销毁。
3. 裁定:对‘庇护所-存在之星’复合体,执行‘绝对观察期 ’。
【‘绝对观察期’细则:】
· 期限:无限期,直至该‘未注册协议框架’性质明晰或其影响可控为止。
· 范围:以庇护所星域为核心,半径一千光年划为‘特殊观察区’。
· 执行者:由仲裁庭直属‘静滞监视者’单位负责(即当前降临之三构造体)。
· 观察期内,‘庇护所-存在之星’复合体不得离开观察区,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可能引发明宇宙尺度规则冲突的高风险活动。
· 观察者拥有在判定存在‘协议框架失控风险’时,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区域静滞’、‘信息剥离’、‘存在性重置’在内的必要措施之最高权限。
【最终宣告:汝等已步入未知之境。前行,或是深渊。静止,或是消亡。命运之线,已悬于尔等自身之抉择与……该‘框架’之演化。仲裁庭,将予以注视。】
信息结束。
那三个被称为“静滞监视者”的庞大构造体,如同三座冰冷的墓碑,悬浮在星域边缘,散发着令万物凝滞的气息。它们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如同宇宙本身投下的、毫无感情的审视目光。
庇护所文明,没有被毁灭,没有被接纳。
他们被判处了。
被判处在这片星域,在至高存在的注视下,与一颗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光之符号共存,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薇拉抬起头,目光穿透议会的穹顶,望向星空中那三座无声的监视者,又落回“存在之星”核心那缓缓旋转的符号。
文明的航船,没有在风暴中沉没,却被永久地锚定在了这片风暴眼中。
接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绝对的监视下,与自己创造的未知共存,并试图在这无声的审判中,找到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寂静,笼罩了一切。唯有那光之符号,依旧在无声地旋转,仿佛在演算着宇宙的另一种可能。